98/10/25 0:41 Mellissa

長風飄雪之 玉玲瓏】上

  話說程峰與郭青雲相繼去世後,郭青雲的大兒子~郭沁就繼承了長風鏢局,一次出鏢,任務是將一批兵器送去離京城百里遠的聆曲山莊,郭沁見此趟鏢危險性不高,於是決定帶郭旭與程鐵衣這兩個小蘿蔔頭同行,一來訓練他們如何走鏢,二來增長他們的識聞歷練,沒想到鏢隊才剛出京城,郭旭與鐵衣便失蹤了,郭沁命鏢局的兄弟們在京城內外徹底地找一遍,就是不見旭、鐵兩人的蹤影,眼看送鏢貨的期限即將到來,郭沁縱使心急如焚,也只得先完成任務!

  當郭沁帶領著鏢隊到達了聆曲山莊時,只見山莊內外一片荒蕪死寂,怎麼都不像是昔日名震天下的聆曲山莊,郭沁問了附近的百姓人家,只知半年前莊主曲振寰去世後,莊內的僕役即被遣散而盡,莊園荒廢至今,郭沁見天色已暗,於是決定在山莊內度一宿,隔日再啟程回京城。 郭沁一整夜都無法入眠,一方面擔心旭鐵兩人的安危,一方面則思索著如何處理這批兵器,突來的打鬥聲打斷了他的思緒,郭沁尋聲而去,只見侯叔正與一蒙面黑衣人酣鬥,鏢局兄弟半數倒地不起,郭沁見狀,立即前去阻止這場惡鬥,郭沁見黑衣人收手,立即向前作揖,道「在下長風鏢局郭沁,不知在下的兄弟那裡得罪了姑娘,使姑娘怒不可遏!」那黑衣人見郭沁識出自己是女兒身,有些許的驚訝,於是揭下了面紗,只見她容色照人,杏眼桃腮,膚光勝雪,竟是一端媚秀麗的美人兒,黑衣女子輕啟朱唇道:「你們夜闖私宅,根本就與盜匪的行逕無異!」六爺「哼」地一聲,說道:「咱們是半斤八兩!」那女子明眸一轉,沒好氣地道:「這裡可是我家!」

   郭沁心中一凜,問道:「姑娘可是曲莊主的千金~曲瑤紅?」那女子詫異地答道:「正是,難道郭少俠認識家父?」郭沁續道:「令尊在年前托京城鑄鐵名匠~馮業鑄一批兵器,並且請郭某在今年重陽前送至貴莊,不料郭某前來,貴莊卻空無一人,郭某於是決定在此暫住一宿,冒犯姑娘之處,還請見諒!」曲瑤紅見郭沁謙和有禮,顏色於是緩和下來,她望著鏢車,道:「這些都是家父托的鏢?」郭沁微微頷首,只聽曲瑤紅低嘆了一聲,說道:「我爹如何料到聆曲山莊在一年內會遭此劇變?」

   語罷,神色竟甚為淒楚,沉默了良久,曲瑤紅正色道:「既然是家父托貴鏢局保的鏢,雖然現在已用不上這些東西,但我曲瑤紅絕不會不認帳,敢問郭少俠,托鏢的費用是多少?」六爺搶答道:「三百兩!」曲瑤紅眉心一緊,頗有難色,郭沁正待發言,卻見曲瑤紅從懷中掏出一碧綠盈眼的翠玉簪花,說道:「這支玉簪少說也值得三百五十兩,多謝貴鏢局的爺兒們長途跋涉地送達鏢貨,曲瑤紅感激不在話下,不招呼各位了,天亮後請各位自行離去吧!」語畢,轉身便進入內堂,留下一屋的人仍驚愕不已!

   翌日,曙光乍現,郭沁一行人即動身回京城,郭沁沿途打聽旭鐵兩人的下落,竟探聽出幾起男童失蹤的事件,據說連聆曲山莊的小少爺都無法倖免於難,郭沁心知這幾起男童失蹤事件必有關連,皆是十歲男童失蹤,這巧合也未免太怪異,而後,郭沁又探聽出離此地不遠處,有一段家堡,有人親眼見到數十男童被綁入內,不過,段家堡守衛刁斗森嚴,常人根本無法接近,郭沁一心掛慮旭鐵兩人的安危,決定夜探段家堡! 當天夜裡,郭沁換上夜行衣,偷偷潛入段家堡,怎知那堡內偌大,堡中道路又是依照五行奇門之術布置而成,不闇此道的郭沁只得暗中叫苦,正當郭沁一籌莫展之時,驀地,一黑影倏忽而至,低聲道:「跟我來!」竟依稀是曲瑤紅的口音!郭沁不疑有他,默默跟上,只見那黑衣人東一拐,西一晃,施展絕妙的輕功,郭沁不得不提氣跟上,心中卻暗自喝采:「好俊的輕功!」

   兩人一前一後,神不知鬼不覺地出了段家堡,直到離段家堡有些距離,那黑衣人才停下來,兩人同時揭下面罩,果真是容色清麗的曲瑤紅! 郭沁上前作揖道:「多謝曲姑娘搭救!」曲瑤紅恍若無聞,冷冷問道:「你既不知五行之術,怎膽敢夜闖段家堡?」郭沁嘆道:「若非情急所致,郭某也不會莽撞行事!實不相瞞,郭某的兩個弟弟皆失蹤,據說是被強行綁入段家堡,所以,郭某不才,只好出此下策!」曲瑤紅見郭沁憂容滿面,語氣不覺地柔和下來,說道:「沒想到…你也與我遭遇同樣的事!」郭沁聞言,心下奇怪,尋思:「同樣的事?對了! 聆曲山莊的小少爺!」 兩人於是找一個地方坐下,互相道出事情的經過。

   原來,一年前,聆曲山莊的小少爺~曲曜華突然離奇失蹤,尋遍了各處,皆一無所獲,十天、二十天過去了,曲莊主竟急出病來,而且一病不起,臨終前叮萬囑曲瑤紅,一定要找到自己的弟弟,將香火傳延下去,沒想到禍不單行,辦完了父親的喪事後,接踵而至的竟是莊內兄弟的叛離,總管事將莊內的財物悄悄地帶走,莊內兄弟紛作鳥獸散,威名一時的聆曲山莊竟遭此下場! 曲瑤紅縱使悲憤不已,卻也無可奈何,眼前最重要的,就是找到曲曜華,於是曲瑤紅到處探查弟弟的下落,就在十天前,曲瑤紅探聽出段家堡,據說段家堡的堡主~段滄海日前得了一種怪病,藥石無醫,命在旦夕,孝順的少堡主~段浩便病急亂投醫,竟聽信道士之言,每旬以一十歲男童祭神即可解此禍端!知道了這個消息後,曲瑤紅夜夜探段家堡,卻怎麼也找不到藏匿男童的地方!而明日又將滿一旬,弟弟的處境是越來越危險! 一席話下來,天已大明,一直凝神靜聽的郭沁問道:「難道不能逼堡中的僕役帶我們去?」

   曲瑤紅搖頭道:「只有那位道士才知道男童的藏匿處!今天晚上三更天,便是祭神之時,我們的時間很緊迫!」郭沁點點頭,給曲瑤紅一個安慰的微笑,道:「放心吧!如果有周全的計畫,救出他們定不是難事!」,兩人回鏢隊同六爺與侯叔商議後,當天夜裡又潛入段家堡! 這一夜,晴空如洗,月華如霜,曲瑤紅、郭沁兩人側身躲在花叢裡,望著屋內不停走動的身影,屋內身影正是那名道士,只見道士忽坐忽立,看來頗為焦慮,而段家堡的僕役們則川流不息,似乎在忙碌地準備祭神儀式,僕役們在一大片空地上架設祭壇,擺上了拂塵、桃木劍和一些郭曲兩人都喚不出名字的法器,兩旁則按照奇門五行的陣法,豎滿了旌旗,旌旗在颯颯的秋風中飛揚著,整個段家堡瀰漫著一種難以言容的詭異氣氛,眼看三更將到,郭曲兩人心中都納悶著:「怎麼還沒有動靜?」

   驀然間,屋內燈火驟滅,約一盞茶時分,也不見那道士出來,祭壇斗然喧騰了起來,郭曲兩人一看,不由得驚的呆了,只見到道士手牽著一面有病容的男童,不知何時已然到了祭壇,郭曲兩人心中同時閃過一個念頭:「屋內必有密道!」 兩人商議後,決定由郭沁去救那祭壇上的男童,曲瑤紅則到屋內探查密道! 話說曲瑤紅進了屋內,只見一片漆黑,伸手不見五指,她幌亮一火摺,尋到半截殘燭點著了,在屋中細細查看,卻是看不出任何端倪,正當她一籌莫展時,一個轉身竟碰翻了案上墨硯,她只覺得腳下斗然一鬆,整個人頓時失了重心,直往下墜,曲瑤紅纖腰一扭,在空中輕輕巧巧地轉一個身,平穩地落在實地上,一股潮濕的霉味直衝入鼻,只見四方皆是按照五行陣法排列的曲折密道,她暗算了一下時辰,即揀了東方走,也不知走了多久,只見前有一土牢,裡頭關了十數名男童!

   另一方面,在月華下的祭神儀式正如火如荼地進行著,只見那道士口中唸唸有詞,隨即舞起桃木劍,身形靈動,勢挾勁風,竟頗有架勢,郭沁右手蓄勁,兩枚銀菱激射而出,那桃木劍應聲斷為三截,正當眾人驚愕不已時,郭沁縱身一躍,攔腰抱起那男童,一個掃堂腿把四方湧上的僕役紛紛摔了出去,右手一揚,向後擲出一把鋼針,趁眾人躲避鋼針時,雙足一點,躍開丈餘,只見段家堡的守衛個個手執火炬,拖槍拽棒地追了過來,郭沁不敢戀戰,提氣使出絕妙輕功,向前奔去,郭沁本對堡內道路不甚熟稔,加上一番胡亂狂奔,早把曲瑤紅交代的方位全弄混了,郭沁心想:「眼下也只有往前走了!」也不知這般胡亂繞了多久,懷中昏睡的男童斗然睜開了雙眼,對郭沁道:「向東走三十步,見到一方屋,再向北走十步。」郭沁心中不禁大奇:「一個十歲男童竟也懂奇門五行之術!」

  當下不虞有他,照了那男童的指示走,堡中道路東轉西繞,曲折迂迴,郭沁就這樣又拐又繞地行了一陣,忽見前有黑影晃動,郭沁一個側身,即隱入花叢,再望向黑影,卻不是曲瑤紅是誰! 話說郭沁在祭壇上救回那病童後,在段家堡亂闖亂撞,竟在後園遇到了救回數十男童的曲瑤紅,兩人相遇後,郭沁立即在數十男童中找到了郭旭與鐵衣,而曲瑤紅亦發現那奄奄一息的病童即自己的胞弟-曲曜華,當郭曲兩人準備帶著男童們離開段家堡時,段家堡少堡主-段浩正好率領著眾家丁趕到,三人一言不和,大打出手,竟引來了段家堡堡主-段滄海,段滄海雖然年事已高,又久居病榻,但仍為一明是非、辨善惡之人,當他問清事情的來龍去脈後,怒不可遏,便要殺了自己唯一的兒子-段浩以謝罪,段家堡眾家丁們一齊跪地哀求,求段堡主留給段家一脈香火,段滄海雖是悲痛,但仍一意孤行,郭沁俠膽仁心,見狀心中甚是不忍,便代為求情,段滄海遂饒了兒子的性命,並與郭沁約法三章,必殺了那邪淫道人以謝罪,並且將男童們送還其父母,對於受難男童之父母家屬必盡其一切來補償,此一男童祭神的風波總算平息。

   於是曲瑤紅便帶著弟弟曜華,偕同郭沁回到聆曲山莊,不料曲曜華染病甚重,藥石無醫,過不多時,竟病死於榻上,曲瑤紅悲怒交迸,瞞著郭沁,執劍隻身硬闖段家堡,欲殺了段浩為弟弟報仇,段浩從曲瑤紅口中得知曜華病逝的消息,深自悔恨,拜別了白髮皓然的老父後,便要橫刀自刎,幸虧郭沁及時趕到,阻止了他,不料段浩死意甚堅,並不聽勸,眼看段滄海便要親眼見自己的兒子血濺五步,曲瑤紅終是不忍,出手相阻,段氏父子於是免得天人永隔的悲痛。 只見曲瑤紅掩面衝出段家堡,策快馬狂奔而去,如一支箭矢般射入溶溶夜色中,郭沁顧不得傾盆大雨,亦策馬追了去,遠遠只見曲瑤紅的快馬衝到懸崖邊,馬兒一個失蹄,曲瑤紅竟摔下懸崖,郭沁大駭,飛身來救,顧不得自己的性命,躍下了山崖,終將曲瑤紅救出險境,曲瑤紅對於郭沁的捨命相救感動非常,郭沁終於道出自己對瑤紅的傾慕之情,兩人遂以初次相遇時,瑤紅給郭沁的翠玉簪花為定情物,在滂沱大雨中立下了永世不分離的盟誓。

   話說曲瑤紅偕同郭沁一齊回到聆曲山莊後,郭沁恐鏢局有變,遂令六爺攜著郭旭與鐵衣,率領鏢隊回京,自己則留在聆曲山莊內,助曲瑤紅辦理曜華的後事。近一個月下來,郭曲兩人朝夕相伴,感情更篤。 這一日,段家堡堡主--段滄海命家丁送來一錦盒,郭曲兩人打開錦盒一看,竟是一顆價值連城的夜光琉璃珠,曲瑤紅深知段滄海送來夜光琉璃珠是希望對她有所補償,心中甚怒,與郭沁一齊策馬至段家堡,欲歸還夜光琉璃珠。 不料,兩人一到目的地時,卻見到段家堡早已成為一片殘垣頹圮,而四處荒蕪死寂,地面尚殘留著斑斑血跡,彷彿歷經一場浩劫般,郭曲兩人面面相覷,驚疑不已,然而也只能攜著夜光琉璃珠離開了。

   兩人在歸途中,竟遭一票黑衣人襲擊,幸而郭曲兩人武功都不弱,才殺出重圍,郭沁心知此時回聆曲山莊必然有危險,遂帶著曲瑤紅到林野間隱蔽的破廟避險,郭曲兩人思及日間發生之事,均是理不出頭緒,曲瑤紅懷疑問題便出在夜光琉璃珠上,然而郭曲兩人細細檢視琉璃珠,卻仍不見任何端倪,正當兩人一籌莫展時,曲瑤紅失手將琉璃珠打破,不料在一地的琉璃碎片中,竟出現了一塊形式古拙的令牌,郭沁拾起令牌,反覆檢視,遂從令牌上解開疑竇。

   原來這一塊形式古拙的令牌,乃是武林盟主之令牌。 二十五年前,武林中各個門派舉辦了一場英雄大會,決定共同推舉一位武林盟主,來主持武林中紊亂的秩序,此武林盟主不僅要武功獨魁群雄,並且要是一位為人所欽服的俠義之士,當時江湖上各路英雄與各門派的好手浴血而戰,苦戰七日七夜,戰到最後,只剩下兩位武功不分軒輊的當世豪俠,一位為莫家堡堡主--莫羿,一位為展家莊莊主--展鴻鵠,莫、展兩家誼屬世交,而莫羿與展鴻鵠二人又為過命之友,這使雙方爭奪盟主之位顯得格外尷尬,武林眾豪傑經過數日商議後,均認為展鴻鵠人品德性勝過莫羿,而且展家一門皆為俠義之士,武林中無人不欽,無人不服,遂決定由展鴻鵠擔任武林盟主一職,俠義為懷的展家莊為武林世家,世世代代負責掌管武林中的秩序,過不多時,盟主之名便昭告天下。

   是時,為了便於武林盟主主持大局,便製了一塊代表武林盟主至高權威的盟主令牌,武林中人見令牌如親見盟主,必要無令不從。 不料,當展鴻鵠當上武林盟主後,莫家便與展家斷絕來往,莫羿與展鴻鵠拜把情誼亦告破裂,展鴻鵠為求與好友冰釋前嫌,不昔將自己最疼愛的小妾--楚晏晏送給莫羿,據說莫羿對楚晏晏疼愛有加,不到一年,楚晏晏便為莫羿生了一個兒子,並起名為莫謙。 此時,蜚短流長四起,街坊皆傳言莫謙為楚晏晏與展鴻鵠之子,莫羿遂對楚晏晏母子產生疑忌之心,態度日趨冷淡。而莫家堡中人見楚晏晏失寵,更加輕賤之。 楚晏晏因受不住欺凌侮辱,最後自縊,莫羿更認定楚晏晏是羞愧自盡,對楚晏晏之子莫謙更加嫌惡。 話說展鴻鵠當上盟主後,武林中自此太平和睦、相安無事,不料好景不常,展鴻鵠無故猝死,展家上下哀慟莫名,此時禍不單行,代表至高權威的盟主令牌引起了武林中具有野心的各派高手覬覦,為了得到盟主令牌,強取豪奪,無所不用其極,武林中自此興起了一場腥風血雨,而無寧日。

   這二十多年來,盟主令牌早已不知去向,而展家莊亦勢微,武林中紊亂一片。 待郭沁向曲瑤紅說出這一段武林秘辛,天已大明,兩人均深知如今盟主令牌再現江湖,必定會在武林引起一場軒然大波,也許段家堡數百條性命便是第一波犧牲品,而兩人今後必須面對的,便是那股未知的可怕勢力,思及此處,兩人心中均是一片冰涼。 郭沁深思數日後,決定將盟主令牌歸還展家莊,並且決定義助展家莊振起昔日的威風,展家莊一門俠肝義膽,人人均為忠義之士,二十年來,展家人恪守俠義之道,從未變更,若能振興往昔名震武林的展家莊,再假以盟主令牌,即可號令武林,或許便可恢復武林昔日井然的秩序,而減少無數個不必要的殺戮。

   郭沁下了決定後,便先將令牌藏於破廟中,再帶著曲瑤紅回長風鏢局,擬與眾鏢師們商議後再定行止。 不料,郭曲兩人尚未進京,便又被一票黑衣人攔阻,兩人力戰,終是不敵,最後被強行綁去見這票黑衣人的首領,沒想到這票黑衣人的首領竟是莫家堡少堡主--莫謙。 原來,數年前,莫羿身子日漸衰竭,而在長子、次子相繼染上無名惡疾病逝後,莫羿在不得已的情況下,將堡主之位傳給了莫謙。 莫謙登上少堡主之位後,更進一步想雄霸武林,於是,這些年來,莫謙不僅四處攏絡各方豪傑、亡命劍客,更是極力追查盟主令牌的下落。

   終於,莫謙查出盟主令牌藏於段家堡中,他帶領著家眾將段家堡夷為平地,然而他翻遍整個段家堡,卻仍不見盟主令牌的蹤跡,莫謙哪能料到,段滄海早知段家堡會有此一劫,把盟主令牌藏於夜光琉璃珠中,贈予俠膽仁心的郭沁,希望郭沁有朝一日能持著盟主令牌,以號令武林,若非郭曲兩人為將夜光琉璃珠歸還,趨階來到段家堡,也不會引起莫謙的注意。 莫謙逼郭沁與曲瑤紅說出盟主令牌的下落,郭沁心知莫謙心腸毒辣,而莫家堡勢力龐大,若莫謙得到盟主令牌,憑藉著莫家堡的勢力,必可登上盟主之位,屆時武林便永無寧日,思及此處,郭沁即使飽經折磨,亦抵死不說,莫謙知在郭沁身上定是問不出盟主令牌的下落,遂將目標落在曲瑤紅身上。 莫謙怎麼也沒想到,曲瑤紅也是一極為硬氣之人,不論莫謙如何威逼利誘,都不為所動。

   莫謙遂對冰心傲骨的曲瑤紅產生濃厚的興趣,他擒來曲瑤紅幼時的乳娘,本擬以之威脅曲瑤紅。不料,卻意外問出曲瑤紅的生辰八字,莫謙發現曲瑤紅的命格竟與己十分相合,倘若自己能與曲瑤紅締結姻緣,則對己稱霸武林之宏願大有俾益。 莫謙遂決定用心計,不僅要得到盟主令牌,亦要得到曲瑤紅。 莫謙在曲瑤紅身上下了十香軟筋散,暫時使她內力盡失,並將曲瑤紅幽禁在莫家堡附近的醉雲山莊內,派專人看守,然而曲瑤紅在醉雲山莊內卻十分受到禮遇,不僅生活優沃、供給豐厚,僕役成群、一呼百諾,醉雲山莊上下對她敬若神明,服侍周到之至,從茶水餐飯,到沐浴更衣,都不敢有絲毫的怠慢,莫謙更是以禮相待,殷勤體貼、關護備切,噓寒問暖、無微不至。

   每日黃昏,無論晴雨,莫謙都會來醉雲山莊探望她,陪她說笑解悶、吟詩飲酒,並且每日固定彈一首曲給她聽--一首莫謙專誠為她譜的曲。 不僅如此,莫謙每天都會攜來一闕他寫好的詞,贈給曲瑤紅,幾個月下來,曲瑤紅縱使依然心繫郭沁,卻也不禁有些動容。 莫謙告訴曲瑤紅,有關奪取盟主令牌之事,完全不是出自他的意願,實是父親逼迫所至,莫謙要曲瑤紅再忍耐一段時間,待他慢慢勸服自己的父親後,便可還她與郭沁的自由。 而莫謙為了進一步博取曲瑤紅的信任,更自導自演了一齣苦肉計,莫謙自戕其身,謊稱是為了曲瑤紅,才不惜與自己的父親決裂,而父親在大怒之下,誤將自己打成重傷,使曲瑤紅又是感動,又是內疚。就這樣,曲瑤紅不知不覺地走入莫謙所設的圈套堙A漸漸地忘了與郭沁在滂沱大雨中所立下了的盟誓。 曲瑤紅如何想到,郭沁被拘禁在莫家堡的地牢堙A日日酷遭鞭笞拷打,過著生不如死的生活,然而郭沁性格堅毅,縱使受盡折磨,也從不呻吟吭氣,更遑論是逼他說出盟主令牌的所在了。

   日復一復,莫謙漸漸對郭沁失去了耐心,莫謙命手下採取另一種方法,在接連幾天中,不僅白日要對郭沁嚴加拷打,架他回地牢後,既不送飯,也不送水。這使得身上劇痛難忍的郭沁更加虛弱,饑渴難耐,氣息奄奄,幾欲死去。 當郭沁在生死關頭徘徊時,心中所繫的,卻仍是與他私訂終生的曲瑤紅。 郭沁一遍又一遍地喚著她的名字,眉宇間神色極為溫柔,一聲聲、一聲聲,郭沁的聲音愈來愈低,呼吸慢慢微弱下去。

  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,郭沁漸漸地有了知覺,好像有一雙手在重重壓他胸口,那雙手一鬆一壓,鼻中就有涼氣透了進來,郭沁緩緩睜開眼來,眼前卻是一個全然面生的碧衫女子,郭沁環顧四周,發現自己仍在陰晦的地牢中,不由得嘆了口氣,那碧衫女子見他醒轉了,喜悅之情橫溢於面,她不發一言地扶他坐起,餵他喝了些稀粥,又去打了桶水來,為他清洗傷口,再為他上藥,郭沁縱然滿腹狐疑,卻因過於虛弱,連開口的力氣都沒有,又昏沉沉地睡去,待郭沁睜開眼來時,天已大明,那位不知名的碧衫女子已不知去向,奇怪的是,那天獄卒竟沒有再拖他去拷打,到了傍晚,那碧衫女子又提著竹籃出現了,郭沁這時才看清她的面貌,她長得水靈秀逸、清麗動人,而在那端莊持重的神韻中,更別有一派超凡脫俗的仙姿雅態。

   然而她長得是美是醜,郭沁全沒放在心上,如今他最想知道的,就是曲瑤紅是否安好。那碧衫女子一如昨日般,進來餵他喝了幾碗稀粥,再為他換了藥,至始至終不發一語,待安頓好他的一切,才又離開。一連數日,皆是如此,而獄卒也再也沒有拖他去拷打了,到了第十日,那碧衫女子又來了,郭沁這次終於忍不住開口問她,只見那碧衫女子望了他一眼,神情欲言又止,終是嘆了口氣,匆匆離開。 那一夜,數十個擎著火把的莫家堡家眾湧進地牢中,將幾位獄卒強行架了出去,只聽得獄卒倉皇中的喊冤聲間伴著雜沓的腳步聲逐漸遠去。 翌日,地牢中的獄卒全換上了生面孔,他們又開始拖郭沁去拷打,並採取斷水斷食的方法,逼他說出令牌所在。而那碧衫女子卻似斷了音訊般,再也沒來過了。

 

98/10/31 22:50 Mellissa

      【長風飄雪之 玉玲瓏】中

  這一晚,濃雲蔽空,黑沉沉的夜幕彷彿充溢著一種神秘肅殺的氣氛,郭沁閉目斜倚牆垣,睡到了半夜,忽聽到一極輕微的擦響,郭沁張目望去,卻見獄卒身體歪斜,倚在柱上,不知生死,而牢門外裊裊婷婷地站著一位麗人,正是那名碧衫女子。 那碧衫女子隔著獄門,將竹籃內的食物一樣樣取出,遞給郭沁,竟是好幾碟製作精美的小菜,那碧衫女子微笑地將碗筷遞給他,說道:「這幾樣菜是專誠為你做的,嘗嘗我的手藝如何!」郭沁微微猶豫,並不接過,那碧衫女子嘆了口氣,說道:「我若要害你,又何必等到今日呢?」郭沁心想不錯,道了謝後,便將碗筷接過,碧衫女子盈盈一笑,神色溫柔地望著他動筷,郭沁挾了塊豆腐送入口中,只覺得甜香無比,膏腴膩滑,諸味紛呈,平生中從未吃過這般美味的菜餚,那碧衫女子見他臉上神色驚喜交加,噗哧一笑,說道:「這道菜名為『桂香豆腐』,是我用豆腐與桂花瓣一起浸泡兩天,所以吃起來特別香滑。」

   語罷,碧衫女子指了指另一碗燻炙雞腿,說道:「這樣菜名為『荷香雲腿蒸雞』,顧名思義,這雞腿便是用荷花下去蒸的,而這樣菜名為『伴水芹香』,那樣名為『杏汁雪蛤』,那樣名為『荔茸蜜螺』…」碧衫女子林林總總地介紹每道菜餚,樣樣竟都是製作手序浩繁,精細無比。 郭沁望著她,緩緩放下手中的碗筷,冷冷說道:「妳為什麼對我這麼好?只怕是別有用心吧! 妳回去告訴妳們家少堡主,趁早死了這條心,想從我郭沁這兒問出盟主令牌的所在,是絕對不可能的!」語罷,郭沁將碗筷菜碟一併扔出牢門,那碧衫女子望著滿地的菜汁殘餚,柔聲嘆道:「這些日子以來,你飽受屈辱譏訕,對我有疑忌之心,也是人之常情,你相信我也好,不相信我也罷,總之,我不會害你的…」郭沁橫睨了她一眼,眼神中卻盡是教她傷心的冷酷漠然…

   那碧衫女子幽幽地嘆了口氣,默然地收拾一地的殘餚,最後將那盅湯留在牢門外,柔聲說道:「郭少俠,這盅湯是我用紅棗、雪蓮,再加上七七四十九種藥材熬成的,對你的傷勢大有助益,我放在門邊,喝不喝隨你!」語畢,便轉身離開了。 郭沁望著碧衫女子如早春柔柳的纖長背影落寞地遠去,心頭油然生起一股難以言容的複雜情愫,他不願去分辨,只由得它在心頭盪漾,逐漸淡去… 那碧衫女子怏怏走出陰晦暗沉的地牢,但見蔽空濃雲逐漸散去,一輪如水明月當空,冰凝銀光一傾而瀉,與點點繁星相輝映,她怔怔站在如霜月華下,若有所思地望著這片廣袤穹蒼,過了半晌,突來的一陣腳步聲打斷了她的思緒,只見一女婢匆匆上前,躬身行禮道:「莫姑娘。」

   碧衫女子收起柔靡萬端的情韻,淡然問道:「什麼事兒?」那女婢答道:「今夜,少堡主在櫳翠閣擺上酒宴,命奴婢來相請莫姑娘。」那姓莫的碧衫女子微一沉吟,說道:「你去回少堡主,就說今個兒我身子不適,不去赴宴了。」那女婢聞言,臉現不豫之色,低聲道:「適才少堡主找不到莫姑娘,已有些著惱,奴婢這一回話,只怕少堡主…」 那姓莫的女子長嘆一聲,如水明眸望了夜空中那逐漸凝成的如煙霧靄一眼,突然間,她開始羨慕霧靄的自由,即使它的自由一如它的生命般短暫,註定在日頭紅光現臉的那一刻隕逝… 「去回少堡主,說我梳洗後就過去…」那姓莫的女子,聽見自己冰冷的聲音艱澀地從喉頭吐出… 夜,更深了。

   櫳翠閣在一對對朱紗粉燈的映照下,更顯得柔靡萬端,卻聽得檀板輕擊、琵琶叮淙,一曲哀而不怨的《蘭陵王》伴著柔和的燈光盪了開來: 柳陰直,煙媯殿概侉恁C隋堤上,曾見幾番,拂水飄綿送行色。 登臨望故國。誰識京華倦客。長亭路,年去歲來,應折柔條過千尺。 閑尋舊蹤跡。又酒趁哀弦,燈照離席。 梨花榆火催寒食,愁一箭風快,半篙波暖,回頭迢遞便數驛。望人在天北! 淒側。恨堆積。漸別浦縈回,津堠岑寂,斜陽冉冉春無極。 念月榭攜手,露橋聞笛。沉思前半,似夢堙A淚暗滴! 一曲唱畢,倚在窗櫺的儒服男子兀自沉醉在柔綿婉約的彈唱中,清劬的面容,聳起的眉稜下是一對湛然若神的雙眸,看得出來,這絕不是一位伏案塗鴉、捧卷吟哦的士子,而是一位身負不凡武功的江湖俠士,只是他不以一般江湖豪客那樣粗獷之態畢現,反有一種雋爽儒雅的英華飛逸之氣。

   他正是莫家堡少堡主--莫謙。 背窗而坐的,正是那姓莫的女子,一襲輕綃薄紗勾勒出令人銷魂的裊娜身影,如霧的雲鬢襯著她玉雕般的絕色容貌,細細的黛眉直飛鬢角,美目流盼中,透出聰穎慧黠,透出柔情似水。 卻聽得莫謙說道:「小雅怨誹而不亂,嗯,這周邦彥的確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,可惜徒有一顆才調絕倫的詞心,卻無匡時濟世之宏略雄才。」那姓莫的女子微微一笑,說道:「非才子無雄略,只是時不我予,就拿陶淵明來說,他也不是鎮日價的飄飄然,避世居士亦有金剛怒目式的一面。」莫謙聞言笑道:「好一個金剛怒目式的一面,妳才情過人,本是摩玩書卷、褒貶品評的好伴侶,可惜我意不在此。」

   那姓莫的女子道:「少堡主胸懷大志,豈徒往聖繼絕學,更為萬世開太平。」語畢,那姓莫的女子臉上閃過一絲索寞的神色,她的心中感到深深的悲哀,呵,萬世開太平?這場武林盟主之爭,屍橫遍野、血流飄櫓,哪來的太平? 莫謙哈哈大笑,讚道:「說得好,豈徒往聖繼絕學,更為萬世開太平!」他自斟一大杯酒,一飲而盡,說道:「綺思,筆墨伺候。」 其實跟隨莫謙這麼多年,他酒中吟詩作畫的習慣,莫綺思是再熟悉不過了,所以,她早已命人在一旁大條几上擺好了文房四寶。 莫謙飽蘸濃墨,拈筆一揮而就: 夜涼笛遠月千山,路盡人還戀花間, 篡亂棋落人換世,酒闌意興越天關。 莫綺思將素箋接過,吟誦罷,嘆道:「『酒闌意興越天關』!唉,好一個元龍豪氣,非如斯胸襟則無如斯豪語,曠代英豪,少堡主真是當之無愧,不過…」

   莫綺思明如秋潭的水眸迴旋,頗有深意地望著莫謙,緩緩道:「奴身要請少堡主記住,仁者,應為天下解倒懸之急,救黎元之命,而非以踐踏生靈為晉升之階,古云:『仁者無敵』,便是這個道理。」莫謙聞言一愣,默然無語,只是擎起眼前的一盞瓊漿,一飲而盡。 過了半晌,莫謙方道:「綺思,把這首詩入曲罷!」莫綺思抱起琵琶,輕攏慢捻,款款彈撥了幾聲之後,一組激越雄渾的音階從她那纖纖跳動的指間滑出,莫綺思輕綺朱唇,曼聲唱道: 夜涼笛遠月千山,路盡人還戀花間, 篡亂棋落人換世,酒闌意興越天關。 莫綺思的歌喉琴藝,妙絕天下,莫謙聽了她的彈唱,不禁如癡如醉,以手不自覺地和拍相擊。 只是,莫謙不明白,如此雄闊激越的詞曲,何以莫綺思唱來卻有些悲婉淒清? 他真的不明白… 一曲唱畢,莫謙望著莫綺思泛著淡淡憂愁的容顏,順手從身後一名隨從手堭給L一個盛滿橙子朱漆盤子,捧到莫綺思面前,說道:「妳瞧,這是家眾今早在路上劫到的貢品,從廣東送來的,還沒送到皇帝老兒的口中,就被我們截下了,來,妳嘗嘗!」莫謙身為主子,也一個勁地獻殷勤。

   莫綺思抬起水靈靈的眸子,怔怔望著莫謙,終究還是嘆了口氣,低聲道:「少堡主何必每次都勞師動眾,特意為奴身去劫貢品?」莫謙深情地望著她,托起她的粉腮,柔聲道:「只要妳高興,我願意為妳做任何事。」莫綺思輕啟朱唇,正待說話,莫謙卻及時伸出手來,輕柔地按住她的絳紅柔潤的櫻唇,輕聲道:「還有…只要我們倆單獨相處時,就不許妳自稱奴身,妳就是妳,是綺思…屬於我的綺思…」 莫綺思聞言,嬌軀微微顫慄,透過薄如蟬翼的輕綃,莫謙不由得一陣意亂情迷。 他低下了頭,情緻纏綿地望著莫綺思的盈盈水眸,那柔潤的朱唇,是一個難以抗禦的誘惑… 莫謙不禁情熱如沸,緊緊摟住了她,低頭便要吻去。

   驀地,莫綺思雙手向外格出,使上五成真力,莫謙那料到她會在這殷情款款的當兒使起武功來,雙手登時被她格開。 莫綺思從懷中起出一利匕,對準了自己的胸膛,垂淚道:「少堡主若再逼奴身,奴惟有死在你的面前。」 莫謙滿腔情欲登時化為冰冷,說道:「我不逼妳,快把匕首放下。」 莫綺思幽幽嘆了口氣,緩緩將匕首放下,揣入懷中,神色淒苦地望著莫謙。 莫謙一手擎杯,一手執壺,故作輕鬆地笑道:「今日,曲瑤紅已答應委身予我,眼看咱們稱霸武林的大計即將成功,這不值得好好慶祝嗎?咱們主僕倆又何必鬧得如此不愉快呢?來,再陪我喝一杯罷。」 莫綺思擎起酒杯,悽然道:「恭賀少堡主…」話尚未說完,已舉杯一仰而盡,兩行清淚沿著她的粉頰緩緩滑落。 她哀憐自己的命薄,卻也為曲瑤紅嘆息。

   說什麼呢?莫綺思是一肚子的苦水,自己本是玉宇山莊的大小姐,僕役成群、一呼百諾,六歲那年,大雪紛飛的除夕夜,玉宇山莊一百一十三口全數死在仇家手上,唯獨被父親禁錮在地窖的自己逃過一劫,自此之後,伶仃孤苦、四處飄流,最後竟被賣到秦樓楚館中,老鴇嫌我原來名字綺思過俗,從此綺思變成了襲月,六個春秋,漫長的夜,也不知是怎麼熬過來的。 那個春寒料峭的傍晚,鴇母逼自己接客,哭泣不從,又有何用?老鴇冷眼凶險、威逼利誘,自己到底是身不由己… 命運的安排,是幸?抑或不幸? 就在那當兒,自己遇見了蘊藉風流的少年公子--莫謙,那時,他還只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,他拯救我於水火,使我能像個人樣活在世上,不再淪為下賤… 不錯,他待我極好,將我帶回莫家堡,供我食宿,視我為知己… 然而,呵,我終究還是他的一個物件,只是一件附屬品罷了… 不要緊,我情願當他的附屬品,本來嘛!他是我的主子呀! 可我漸漸發現,我的主子在莫家堡處處受人輕賤,這是怎麼回事兒?我不平,我痛恨這個世界的不公正,我不要永遠當最下賤的人,就算是當奴婢,也要當最有尊嚴的… 流光躍躍,十年飛逝,昔日我處處受人輕賤譏訕的主子,已搖身一變,成為呼風喚雨的少堡主。

   不錯,我手段毒辣,無所不用其極,我戕害了所有可能阻礙我們的人,只要能讓我的主子恣憑胸臆,集權勢於一身,殺再多人,我也無懼無怕… 但是,那夜夜啃囓我的蝕骨心痛究竟從何而來? 那張張沾滿血污的臉,為何又在每個迷離的夢境中,張牙舞爪地向我索命… 我開始痛悔自己的深重罪孽… 又有何用呢? 死去的人不會再復生, 點滴流逝的光陰不會眷戀昨日… 我逃不過宿命,卻又硬生生地將一顆皎白純潔的心拖入穢流中。 終使她陷入萬劫不復… 劊子手! 呵,我又豈止是扼殺她的生命而已呢! 莫謙,這個曾經讓自己又愛又恨的名字… 愛他嗎?不知道,從遇見他的那一刻起,自己已是全心向他… 但是,曾幾何時,那個與自己夜夜魂夢相依的人,已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少堡主。 取而代之的… 是禁錮地牢中,那個剛烈倔強的男子。 真的不明白,為何那雙堅毅不屈的冷眸會教我如此魂牽夢縈… 不明白,卻也不想明白…

   「綺思、綺思…」莫謙的呼喚將莫綺思從思緒中拉回… 莫綺思星眸迴旋,道:「奴婢身子有些不適,容奴身先行告退。」 莫謙有些著惱,他知道,身子不適只是個藉口… 眼看莫綺思如纖柳般的身影逐漸退出櫳翠閣,莫謙冷不防道:「前日我撤換了地牢中所有看守郭沁的獄卒。」 莫綺思聞言身子一震,登時止步。 莫謙冷冷道:「我聽獄卒們說,停止對郭沁的拷打,是妳下的命令, 妳還天天為他送傷藥食物,是不是?」 莫綺思默然無言,背對著莫謙的纖柔身影微微顫抖。 莫謙冷冷道:「我不希望同樣的事情再發生,妳應該清楚妳自己的身份…」 莫謙的話如一把利刃刺進莫綺思的心中。 自己的身份… 是呀!自己只不過是至高無上的少堡主身邊的一件微不足道的附屬品。 一個曾經淪落風塵、豔名襲月的女子… 一個雙手沾滿鮮血、背負深厚罪孽的劊子手… 自己又有什麼資格去追求所愛? 想起地牢中,那一雙剛烈倔強冷眸,莫綺思的心不由得一陣抽痛… 「奴身知錯,今後,奴身會嚴守分際的…」

   莫綺思聽見自己的聲音艱澀地從喉頭吐出… 淚,不知何時已順著她白玉般的雙頰悄然滑落… 然而, 即使是微不足道的附屬品,也有追求所愛的義無反顧… 櫳翠閣一夜後,莫綺思依舊夜夜私闖地牢,為他送來親手做的飯菜,她日日都為郭沁準備三碟不同的菜餚,整整兩個月,她整治一百八十種不同的菜餚,絕無重複,然而郭沁卻一口也沒吃過,對她更是冷面不理,即使是如此,莫綺思仍沒有半句怨言,夜夜來陪他說話解悶,風雨無阻,莫綺思年紀雖輕,江湖上的掌故趣事卻知道得不少,她語音清脆,言辭華瞻,妙語如珠,往往將故事描繪地精采百出,有聲有色,郭沁雖對她仍是不應不睬,但其實他早已習慣了默默地傾聽。不唯如此,莫綺思還時常唱小曲兒給他聽,給他莫大的鼓舞與支持。從莫綺思的口中,郭沁知道莫謙並沒有為難曲瑤紅,對郭沁而言,那就是最大的安慰,只是莫綺思始終沒告訴他,曲瑤紅與莫謙日日耳鬢廝磨、卿卿呢語,哪有半點兒還把他放在心上。

   日復一復,郭沁每天身受嚴苛的鞭笞拷打,賴以生存的,就是莫綺思夜半送來的清水,除了清水外,莫綺思送來的食物,郭沁一口也不沾,任憑莫綺思說破了嘴,都是枉然,眼看他的體力一天比一天差,莫綺思不禁憂從中來。 那一夜,莫綺思一如往常,提著竹籃來看他,郭沁神色漠然地倚在牆角,對她視若無睹,忽爾,莫綺思嘆了口氣,輕聲吟道:「昨夜星辰昨夜風,畫樓西畔桂堂東,身無彩鳳雙飛翼,心有靈犀一點通。」郭沁心中一凜,暗道:「這首詩我從前常吟給瑤紅聽,她如何知道的?」莫綺思溫柔的望了望他,說道:「那時你重傷昏迷,口塈u的,就是這首詩。」語罷,莫綺思從懷中取出了一支翠玉簪花,郭沁心頭不由得一震,他記得…這支簪花在他酷遭鞭打時,便被獄卒搜去了,怎麼會在她那兒? 莫綺思輕輕嘆了口氣,將翠玉簪花交還予他,說道:「我從獄卒手中買回來的。」莫綺思頓了一頓,續道:「你這般折磨自己,是不是真的想死在這?難道你不想再見到這支簪花的主人?難道你不想再見到曲姑娘嗎?」

   郭沁沉吟了半晌,終於執起碗筷,一口口將飯菜送入嘴中,莫綺思大喜,笑吟吟的看著郭沁如風捲雲殘般,將飯菜吃得一乾二淨,食畢,郭沁終於開口向莫綺思道謝,莫綺思笑道:「沒什麼,只要你能振作起來,那就好了。」語罷,莫綺思從柵欄外遞給他傷藥,說道:「你休息吧!明晚我再來看你。」接著便收拾碗筷離開了,郭沁望著莫綺思的背影,突然好希望她能留下來陪自己,一如每個悽惶的深夜,都有她的陪伴,思及此處,郭沁情不自禁地脫口道:「等一下…」莫綺思心下奇怪,轉過身來望著他,郭沁一時語塞,良久才道:「還未請教姑娘高姓大名?」 莫綺思聞言,嫣然一笑,道:「莫綺思,『莫起遐念,莫生綺思』。」話尚未說完,已躍出地牢,逸去無蹤。 日子一天天過了,眼看深秋已盡,又到了大雪紛飛的嚴冬,這些日子以來,莫綺思每晚都會來陪他,幫他裹傷,與他說話解悶,郭沁不斷地追問曲瑤紅的消息,每次莫綺思不是移轉話題,便是迴避他的問題,郭沁漸漸感覺到情況不尋常。

 

98/11/01 18:46 Mellissa

長風飄雪之 玉玲瓏】下

  然而,更不尋常的事發生了,不知從何時開始,莫綺思不再來看他了,每次入夜後,郭沁便振起精神,翹首盼望莫綺思的到來,十日過去了,卻一點莫綺思的消息都沒有,郭沁縱使擔心不已,也只能在地牢中乾著急。 那一夜,暴風雪肆虐,狂風在窗外怒吼,滴水凝成了冰稜,飄散在冷冽空氣中,郭沁望著窗外紛紛揚揚的大雪,心頭浮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、一張清麗絕俗的面孔、一抹如花的輕盈巧笑,郭沁訝然地發現,自己內心深處,竟是如此的掛念莫綺思,他開始想念她銀鈴般的聲音,她的一顰一笑,她的聰慧靈巧,她的心細如髮,她的善解人意,她的體貼溫柔…

   正當他想得出神時,一陣廝殺聲傳入他的耳中,郭沁尋聲望去,卻見莫綺思手持長劍殺入地牢中,過不多時,地牢已七橫八豎地躺著數十名獄卒,莫綺思在獄卒身上搜出鑰匙,打開了牢門,郭沁不及細問,只見眼前青光一閃,莫綺思長劍一揮,已斬斷了他的手銬腳鐐,莫綺思不發一語,拉著他便往外衝,郭沁心中略感不妙,止步問道:「莫姑娘,究竟發生了什麼事?」莫綺思急道:「我帶你走啊!難不成你想一輩子留在這兒?」郭沁奇道:「走?那妳…」莫綺思急急打斷他的話,說道:「今日是莫家堡特別的日子,守衛最鬆懈,若不趁今晚走,以後便沒機會了,走啊!!」

   不由分說,莫綺思帶著他衝出地牢,然後轉進一密道中,莫綺思似乎對密道地形十分熟悉,在一片漆黑中仍舊行走自如,對於密道中的各個機關,更是瞭若指掌,郭沁心中有無數個疑問,然而他卻不怎麼想去解開它,他心堳亄M楚,他不想解開疑竇的原因是因為莫綺思… 約走了一盞茶時分,郭沁斗然止步不行,說道:「我不能就這麼走了,我還要去救瑤紅出來! 莫姑娘,妳一定知道莫謙將瑤紅拘禁在哪兒,是不是?」莫綺思急道:「我已經跟你說過了,曲姑娘過得很好,怎麼你偏偏不信我?況且你現在這個樣子,自身都難保了,怎麼去救曲姑娘?」郭沁堅決地道:「我管不了那麼些了,我不能扔下瑤紅不顧,妳一定知道她在哪兒,妳帶我去!」

   莫綺思怔怔地望著郭沁,說道:「為了曲姑娘,你真的可以連命都不要嗎?」說到這兒,語音已是淒婉欲絕,郭沁聞言一愣,望了她一眼,稀微的火光下,只見莫綺思那雙翦水雙眸中,盈盈泛著一泓清淚,眼神哀怨淒迷,彷彿訴說著千言萬語,郭沁見狀,心頭不禁一陣迷惘。 理智終究是戰勝了他的情感,郭沁略定心神,說道:「莫姑娘,對不起,我一定要去救瑤紅,妳帶我去也好,不帶我去也罷,人我是一定要救的,妳已經幫了我很多忙,我不能再拖累妳了,妳對我的恩澤,郭沁今生無以回報,倘若真有來生,郭沁必然加倍還給妳,就此別過了!」

   語罷,郭沁一拱手,竟轉身從原路回去,莫綺思一把拉住他,說道:「你先別這麼衝動,你仔細聽聽,從密道的上頭,是不是傳來陣陣的奏樂聲?」郭沁側耳傾聽,微微點頭,說道:「是啊!這種音樂是…」莫綺思接著道:「是大婚的鑼鼓音樂,今天是莫家堡的大日子,也是我們少堡主的大喜之日。」郭沁聞言,一顆心不住地往下沉,道:「即使今天是莫謙的大喜之日,那又如何?」莫綺思續道:「我們的新少夫人…嬝娜嬌媚、豔極當世,你知道…她是誰嗎?」郭沁道:「你們新少夫人是誰,與我何干?妳到底想說什麼?」郭沁的聲音已甚是苦澀,莫綺思道:「她到底是誰…你心中早就有譜兒了,只是你遲遲不敢接受這個事實罷了!」

   莫綺思頓了一頓,續道:「好,現在就讓我斬釘截鐵地告訴你,今日大婚慶上的新娘,便是你念茲在茲的曲瑤紅!」 郭沁只覺頭腦暈眩,眼前發黑,莫綺思的話猶如一把利刃,直插入他的心中,他身子搖搖晃晃,便欲摔倒,莫綺思見狀大驚,忙扶住了他,郭沁定了定神,說道:「我不相信!瑤紅絕對不會這麼做的…」莫綺思心中一陣酸楚,柔聲道:「你冷靜點兒,聽我說…」郭沁一把推開莫綺思,道:「我已經夠冷靜了,現在,我只想要知道事實的真相,去看看…就自有分曉了。」語罷,便大步邁回原路,莫綺思忽道:「慢著!讓我先走,密道埵釩雃h機關。」

   郭沁心想不錯,側了側身,讓莫綺思過去,驀地,莫綺思雙手疾伸而出,在郭沁的背心點了一指,郭沁登時全身酸麻,動彈不得,莫綺思歉然道:「郭公子,對不起,我不能眼睜睜的看著你去送死!」語罷,莫綺思負起他的身子,往密道的盡頭走去。 也不知走了多久,終於走到了密道的盡頭,莫綺思運氣推開密道門,郭沁眼前斗然一亮,他所見到的,是一片銀裝的大地,整個山頭蓋滿了厚敦敦的白雪,一陣沁骨的寒意直襲上身,郭沁不由得打了個冷戰,莫綺思將身上的披風解下,披在他的身上,她不發一言地為他繫好了帶子,向他癡癡望了幾眼,低聲道:「郭公子,死有重於泰山,輕於鴻毛,大丈夫若能忍得一時之氣,便可免百日之災,你想報仇,三年未晚,也不急於這一時。」莫綺思頓了一頓,續道:「郭公子,大丈夫拿得起、放得下,曲姑娘既然已對你毫無情份,你又何必將她苦苦放在心上,盼你早日遇到有緣人,與她恩恩愛愛、白頭到老。」

   說到這兒,莫綺思心中一酸,淚珠順著她的臉龐滑下,落在郭沁的手心上,對郭沁而言,那晶瑩的淚珠,便像落在他的心湖上,激起了點點漣漪… 莫綺思溫柔地摸了摸他的臉頰,淺笑道:「從來,我便未曾跟你吐露真實的身份,事實上,我是莫謙的心腹女婢,自十二歲那年,少堡主將我從勾欄媗咱X後,我便一直跟隨少堡主,少堡主對我寵愛有加,遇到了什麼困難,都是我幫他拿主意、出計策,包括這次奪盟主令牌…」莫綺思續道:「是我教他使出風流解數,贏得曲姑娘的芳心,是我教他說服曲姑娘,讓她心甘情願交出盟主令牌。但是,我始終都沒想過要傷害你,我知道,少堡主決計不會饒過你,他會慢慢地折磨你,直到你死為止…而這一切,都是因為我…」

   郭沁愈聽愈驚,睜大了雙眼,不敢置信地望著她,莫綺思輕輕地嘆了口氣,說道:「但是,我也付出了不小的代價…我賠上了自己的心…」語罷,莫綺思深深望了他一眼,眼中情緻纏綿、柔情無限。 莫綺思苦澀地笑了笑,驀地縱聲長嘯,過不多時,一輛馬車在鵝毛大雪中疾馳而來,停在他們倆的面前,莫綺思將郭沁扶上了馬車,低聲向那車夫交代了幾句,只見車夫不住地點頭應是,一切安頓妥當後,莫綺思為郭沁攏了攏被子,說道:「下來的路,我不再陪你走了,相信你我的緣份就到此為止,你一生最不幸的事,便是遇到了我,我沒什麼可還你的,只能默默地為你祈禱,希望你未來的日子,平安、順意。」

   語罷,莫綺思淒然一笑,彷彿傾所有的青春與美妍,淒絕美絕的一笑,她慢慢地拉下車幔,向車夫揮了揮手,那馬車如箭離弦般,衝入茫茫大雪中,但見莫綺思佇立在原地,怔怔望著郭沁的座車愈馳愈遠,最後變成一個黑點,長風掠過枝頭,猶帶嗚咽之聲… 莫綺思在大雪中怔怔地佇立良久,才回過神來,她嘆了口氣,轉身走回密道,也不知這般失魂落魄的走了多久,莫綺思推開密道的門,進入莫家堡的後園,驀地喊聲大作,莫家堡眾護衛個個手執長劍衝出,將她團團圍住,四周燈籠火把後園照得與白晝相似,莫綺思沒有驚訝,彷彿這一切早在她的預料中,她並不抵抗,只是緩緩放下手中的長劍,漠然地望著從眾護衛中走出的少堡主~莫謙,兩人對望良久,都沒說一句話,但是,莫謙的眼光神色之中,竟似已說了千言萬語,忽爾,莫謙嘆了口氣,對莫綺思說道:「妳跟我來。」

   語罷,便大步邁入屋內,莫綺思猶豫一下,還是拾起了長劍,默默地隨他走進內堂。只見莫謙背抄著手,不發一言地站在廳堂中,沉默了良久,莫謙終於開口道:「我真不明白,平時我待妳不薄,如今妳竟為了一個外人叛我?」莫謙頓了一頓,說道:「自幼妳父母雙亡,被賣入勾欄妓院堙A妳還記得,是誰為妳還籍從良,拯救妳於水火中?」莫綺思低聲道:「是少堡主。」莫謙道:「妳還記得,妳的一身武功是誰教給妳的?」莫綺思低聲道:「是少堡主每日趁夜深人靜,偷偷教給奴身的。」莫謙道:「妳又記不記得,玉宇山莊一百一十三口滅門血仇,是誰幫妳報的?」莫綺思低聲道:「是少堡主幫奴身覓得原兇,使奴身得報血海深仇!」

   莫謙道:「很好,總算妳都還記得…」莫謙頓了頓,彷彿陷入回憶中,輕聲道:「我還記得…那時,我在莫家堡處處受人欺凌侮辱,若非妳的陪伴與支持,我真不知道我是否能撐得過來,這些年來,我倆禍福與共,悲歡相承,攜手把從前欺凌我的人一個個除去,我愈爬愈高,終於當上了莫家堡的少堡主,也即將成為號令天下的武林盟主,妳可知道?這些都是因為有妳…是妳使我有勇氣,去面對自己的人生…是妳使我有勇氣,去改變自己的命運…」莫綺思斗然打斷他的話,說道:「但少堡主可曾想過,這是奴身想要的嗎? 奴身再也不想拿別人的血,去改寫你的命運,少堡主、三少爺,你還記得大少爺是怎麼死的?」莫謙別過頭去,默然不語,莫綺思道:「奴身記得,他是萬箭穿心而死的…少堡主又記不記得,二少爺是怎麼死的?…他是五馬分屍而死的…」

   莫綺思頓了頓,續道:「少堡主,這些年來,奴身為你剷除異己、樹黨植私,不知殺戮了多少無辜之人,才讓你坐上少堡主之位,如今你恣憑胸臆,集權勢於一身,而奴身卻日日夜夜痛悔自己的深重罪孽,少堡主,奴身不想背負著血債走一生…我好懷念,從前,我們在露華島上種滿了奇花異卉,春天一到,那滿山遍野的爭妍爛漫、郁郁花香,每晚,我總會夢到自己回到過去,我們倆無憂無慮地徜徉在露華島的草原上。可是,我心堳亄M楚,我們不可能再回到從前,露華島已非昔日的露華島,而少堡主你也早已不是我從前認識的三少爺了!」莫謙聞言,沉默良久,他斗然握住她的手,說道:「綺思,往者已矣,妳又何必將它苦苦放在心上?只要我在妳的身邊,過什麼日子不都一樣嗎?」莫綺思嘆了口氣,掙脫他的手,搖頭道:「對我而言,不一樣!」

   莫謙道:「我不明白有什麼不同?只要妳再回到我的身邊,我們可以像從前一樣快樂。」莫綺思怔怔地望著他的俊臉,說道:「少堡主,難道你忘了…今天是你的大喜之日嗎?」莫謙搖首道:「綺思,難道妳還不明白,我莫謙今生今世心堨u有妳一個嗎?我娶瑤紅的原因是…」莫綺思接著道:「是因為她的命格與你相配合,倘若你娶了她,便可一生順適如意、無願不從,便可叱吒江湖、號令天下、稱霸武林,是不是?」莫謙道:「既然妳知道,為何…」莫綺思恍若無聞,嘆道:「你真的變了,變得我都不認識了,我好後悔幫你奪取盟主令牌,好後悔幫你得到曲姑娘,無端地破壞她與郭公子的一段美好姻緣。」莫謙道:「妳放走他,是基於對他的歉疚?還是因為…因為妳喜歡他?」莫綺思淡然一笑,說道:「不錯,我是喜歡他。我喜歡他的硬氣傲骨,喜歡他的深情重義,喜歡他的至情至性,還有他的真、他的癡。我開始…開始對他傾心,便是在地牢中,他跟我說,怎樣戀慕曲姑娘,他不斷地追問曲姑娘的下落,那般地殷殷關切…任誰都會動容…」莫謙聞言,胸口如受重擊,他定了定神,說道:「就算妳對他傾心,你們倆也注定只有萍水相逢的緣份罷了!一個萍水相逢的人,值得妳為他叛離?弄到今日送命的地步?」

   莫綺思堅定地道:「值得!」莫謙聞言,不禁妒火中燒,說道:「妳應該知道,依莫家堡的堡規,殺戮堡中護衛、私放獄中囚犯,是死罪一條。」莫綺思說道:「我當然知道,我從密道走回莫家堡時,就沒有活著出去的打算。」莫謙定定地望著她,道:「妳不後悔嗎?」莫綺思搖頭道:「永不後悔!」莫謙心中一酸,說道;「好,那我就成全妳。」語罷,莫謙臉色斗然一沉,喝道:「來人啊!把莫綺思押入地牢中,明日午時秉義堂再行論處!」

   翌日午時,莫家堡上上下下畢集於秉義堂,準備依堡規論處莫綺思,只見莫謙背抄著手,在殿堂中來回踱步,而殿堂兩旁依序站滿了莫家堡的護院與守衛,人數雖眾,卻是井然有序,絲毫不見紊象,且人人神色儼然,肅立無聲,四周竟靜悄地恍若無人般,過不多時,數個護衛押著莫綺思進殿,只見莫綺思清麗的臉龐略現憔悴,然而在她的倦容堙A卻似有個寧靜的笑顏,雖身處險境,卻泰然自若,彷彿已把生死置之度外,莫謙道:「莫綺思,殺戮堡中護衛、私放獄中囚犯,乃是莫家堡的兩大禁忌,本座思及妳身為莫家堡護院,決計不會知法犯法,而以往妳對莫家堡又是忠心耿耿,立下了不少大功,更無理由作出如此悖逆之事,於是本座代妳暗中察訪,終於找到了縱囚的元凶,如今原凶已於巳時明正典刑,本座總算還妳一個清白,此後妳仍待在莫家堡,司護院之職。」

   語罷,殿中眾人均是驚愕不已,莫綺思更是睜大了一雙妙目,愕然望著莫謙,要知道莫家堡堡規十分嚴峻,平時莫家堡中人即使是小觸法紀,亦要受到極為嚴苛的責罰,絕無寬貸,更遑論莫綺思今日所犯乃是重罪,然而莫謙卻輕描淡寫地帶過,不再深究,處事之草率,實是莫家堡前所未有,就算是不明究理之人,也可輕易看出莫謙心存偏袒,正當此時,忽聽到門外一聲音冷冷說道:「堂堂莫家堡少堡主,處事卻這般草率,試問眾兄弟能服嗎?」眾人心中均是一凜,尋聲望去,卻見一容貌極麗的女子從門外盈盈走入,正是莫家堡的新少夫人~曲瑤紅,只見曲瑤紅蓮步微移,走到殿堂中央,她的麗顏猶罩了一層寒霜,眼神寒峻地望了莫綺思一眼,冷冷說道:「少堡主,自莫家先祖建立莫家堡後,便定下極為嚴明的堡規,只要是身在莫家堡,觸犯了堡規,定受嚴懲,絕不寬宥,數百年以來,莫家堡便是倚賴著嚴正的堡規,約束堡中眾弟兄,才能飲譽江湖,在武林建立顯赫的地位,今日,少堡主卻枉顧莫家列祖所立的堡規,放縱這個行事悖逆的女子,任意妄為、恣憑胸臆,別說是堡內眾弟兄難以氣平,就是瑤紅也斷斷不依。」

   莫謙聞言,勃然色變,說道:「本座何時枉顧堡規?方才我已言明,戕害堡中護衛、私縱囚犯的原凶早已覓得,明正典刑,莫綺思是無辜的。」曲瑤紅森然道:「昨夜,堡中眾護衛均親眼見莫綺思從密道走出,難道數百隻眼睛都看錯了嗎?」莫謙道:「不錯,她是從密道走出,但這不代表她便是戕害堡中護衛、私縱囚犯的原凶。」曲瑤紅道:「好,既然你口口聲聲說她是無辜的,證據何在?」莫謙一時語塞,無言以對,曲瑤紅冷笑數聲,說道:「少堡主沒有證據不要緊,反正我有,不過…可惜,我有的卻是莫綺思的罪證。」語畢,曲瑤紅向身後一招,說道:「左護院,你出來。」只見一滿臉虯髯的漢子從眾護衛中走了出來,躬身向曲瑤紅行禮,曲瑤紅素手一揚,道:「罷了,左護院,你把昨夜所見說出來,不得有半點含糊。」

   那左護院連聲應是,說道:「昨夜小的在後園巡視時,看到了莫護…莫綺思,小的見她手堜埽菑@個男子,閃閃躲躲地走入密道,就知事有蹊蹺,小的當時認出那男子便是幾個月前,少堡主押回來的那個鏢頭,小的自忖萬萬不是這對狗男女的對手,於是並無出面阻攔,直到他們進密道後,才趕來向少堡主通報,少堡主隨即交代小的,暗中調動五十名親信護衛,圍堵密道出口,並還叮囑小的,不可把此事張揚出去,小的和其他護衛在密道口等了良久,才等到莫綺思回來,下來的事,大家都知道,小的也不必再複述一遍了。今早,少堡主把小的找了去,給小的一百兩銀子,要小的收拾細軟,離開莫家堡,不僅如此,少堡主還脅迫小的,萬萬不能將昨夜所見說與人知,否則要殺我全家…」

   曲瑤紅搖了搖手,說道:「好了,說到這兒就夠了,你可以退下了。」左護院躬身應是,退回眾護衛中,曲瑤紅冷笑道:「少堡主可還有什麼話好說?」莫謙怒得劍眉倒豎,青筋暴起,雙手握得咯咯作響,卻是不發一語,莫綺思忽道:「不錯,堡中護衛是我殺的,獄中囚犯是我放的,一人做事一人當,奴身甘願接受處置,絕無怨懟,少堡主為奴身洗脫罪嫌,完全是顧念主僕情誼,還望少夫人毋見怪。」曲瑤紅「哼」的一聲,並不答話,莫綺思望了望莫謙,說道:「少堡主的恩澤,奴身唯有來生再報!」話尚未說完,倏忽間,莫綺思纖手一伸,抽出身旁護衛腰間的長劍,往頸中一抹,莫謙失聲驚叫:「綺思…」

   突然間,噹的一響,殿外擲進一件物事,將長劍撞了開去,在此同時,殿上長窗震破,一人飛身而入,莫綺思身旁的護衛不由自主的向外跌飛,破窗而入的那人迴過左臂,護住了莫綺思,伸出了右掌,和殿上一護院的左掌相交,各自退開了兩步。 眾人看那人時,正是長風鏢局少局主郭沁。 他這一下如同飛將軍從天而降,誰都大吃一驚,秉義堂上畢集數百位護衛,其中不乏一等一的高手,然而人人事先竟也沒絲毫警覺。那護院聽得長窗破裂,即便搶在曲瑤紅身前相護,和郭沁拚了一掌,竟立足不穩,退開兩步,只覺得全身骨痛欲裂、體內血氣翻騰不已。 莫綺思本已存著必死之心,不料竟有人突然出手相阻,她被郭沁摟在懷堙A心中又是歡喜、又是難過,歡喜的是能再見到郭沁,難過的是不久後郭沁便要同她畢命於此。 莫綺思輕聲說道:「郭公子,你這又何苦呢?既然走了,為什麼還要回來?」郭沁低頭望了她一眼,說道:「我不會扔下妳不顧的,要走一起走!」

   莫綺思聞言,心中只覺得無比的歡喜,四周敵人如在此刻千刀萬劍同時斬下,她也無憂無懼。 莫謙見郭沁左臂摟著莫綺思,不禁心頭火起,恚怒交迸,喝道:「郭沁,你我之間的恩怨,終需作個了斷,今日我們便在秉義堂上以性命相搏,生死與人無尤!」郭沁道:「說得好,這是你我之間的恩怨,與莫姑娘無關,不論輸贏,你都不得為難她。」莫謙道:「等你勝過我再說,看招!」話尚未說完,長劍已然出鞘,撲了上來,郭沁當下不敢怠慢,左掌斜推輕送,將莫綺思置於一旁,隨即拾起地上長劍,使出自創的倞風密雨斷腸劍,迎了上去,霎時間,秉義堂上劍氣縱橫、青光鬱鬱、寒氣森森,莫謙劍招凌厲狠辣,以極渾厚內力,使極鋒銳利劍,出極精妙招術,青光蕩漾、劍氣彌漫,殿上眾人只覺得有一大雪團在身前轉動,發出蝕骨寒氣。

   郭沁的一柄長劍在這團寒光中畫著一個個圓圈,每一招均是以弧形刺出,以弧形收回,他的心如一池潭水般澄澈,以意運劍,長劍每發一招,便似放出一條細絲,裹住莫謙的利劍,這些細絲愈積愈多,莫謙的劍招漸見澀滯,相對之下,郭沁的劍招更是使得飄逸靈動、英氣爽朗、翰逸神飛,莫謙只覺得手中長劍不斷的在增加重量,偶爾刺出一劍,便被郭沁的劍帶著連轉幾圈,莫謙愈鬥愈是驚懼,連換了幾套劍術,縱橫變化、奇幻無方,旁觀眾人只瞧得眼睛都花了,郭沁卻仍是好整以暇,每一招都輕描淡寫地化解,驀地,莫謙朗聲長嘯,長劍中宮疾進,竭盡全身之力,乾坤一擊,郭沁見來勢猛惡,迴劍一格,莫謙手腕微轉,手中長劍側了過來,錚的一聲,郭沁的長劍劍頭已被削去六寸,而莫謙的利劍絲毫無損,直刺到郭沁的胸口而來,郭沁一驚,左手翻轉,兩指一張,挾住長劍的劍身,右手半截斷劍向莫謙胸口刺去,莫謙右手運力回奪,然手中利劍被郭沁兩指挾住了,猶如鐵鑄,竟是不動分毫,而郭沁的劍尖已抵胸口,當此情景下,他除了撒手鬆劍,向後躍開,再也無他途可循,然而在數百位部屬面前,這口氣怎麼也嚥不下,只聽郭沁喝道:「快放手!」

   莫謙一咬牙,竟不鬆手,便在這電光石火的一瞬之間,莫謙只覺得右方掌風颯然,自己身不由主地向後退了數步,一個人影倏忽間搶到他的身前,代他接了這一劍。 郭沁只覺得眼前黑影一閃,乍見曲瑤紅擋在莫謙身前,不由得大吃一驚,手腕急側,斷劍斜偏,嗤的一聲輕響,斷劍微微劃過曲瑤紅的綢衫,破空而去,釘入殿上大柱中,大殿上頓時肅靜無聲,驀地,曲瑤紅雙腿一軟,竟跌入郭沁的懷中,郭沁大驚失色,心念電轉:「難道適才那一劍,還是傷了瑤紅!」思及此處,郭沁一顆心彷彿要從胸腔中跳出來,連忙低頭檢視她的傷勢,不料胸間突覺一陣劇痛,呼吸登時閉住,模模糊糊中,只見曲瑤紅手執著一把鮮血淋漓的短匕,從他懷婼w緩站起,郭沁伸手按住傷口,身子搖搖欲墜,鮮血不斷從指縫間滲出,莫綺思驚呼一聲,搶上去扶住了他,郭沁怔怔地望著曲瑤紅,臉上神色極是古怪,似乎在問:「妳為什麼這般待我?」

   曲瑤紅望了他一眼,全然不為所動,冷冷地下令道:「把郭沁和莫綺思押至地牢中!」 當晚,夜色冰凝,淒冷的月光斜斜從窗外射入,將地牢照得與白晝相似,莫綺思揭開郭沁傷處裹著的衣襟,只見傷口深及四寸,兩旁肌肉盡呈紫黑,顯然中了劇毒,她深知現下身邊無任何療毒之物,唯今之計,只有將傷口毒血吸出,才能保住郭沁的性命,莫綺思星眸迴斜,柔情似水地望著郭沁昏睡的俊臉,輕輕嘆了口氣,俯口到郭沁胸間,將傷口毒血一口口的吸將出來,吐在地上,腥臭之氣,沖鼻欲嘔,莫綺思直吸了三十多口,眼見吸出來的血液已全呈鮮紅之色,這才放心,她撕開衣襟,將郭沁的傷口包裹起來,在此同時,郭沁從昏迷中痛醒,在淒冷的月光下,見莫綺思跪在身旁,忙問:「妳…妳沒受傷吧?」

   莫綺思輕搖螓首,溫婉一笑,忽覺得一陣暈眩,原來體內毒性已然發作,郭沁見她身子幌了幾下,大吃一驚,伸臂摟住了她,一瞥之下,只見地上一大灘黑血,郭沁登時明白了,莫綺思是捨命救自己!郭沁不由得心痛如絞,只見莫綺思眼神散亂,聲音含混,輕輕唱道:「輸贏…成敗‥,又爭…由人算‥,且自‥逍遙沒…誰管‥,奈天昏地…暗,斗轉‥星移‥,風驟…緊,縹緲…峰頭‥雲亂‥,紅顏彈指‥老‥,剎那芳華…,夢堙K真真‥語真幻…,同一笑…,到頭‥萬事俱…空,胡塗…醉,情長…計短‥,解不了…,名韁‥繫嗔貪…,卻試問…,幾時把…癡心‥斷…‥」 唱得卻是一首洞仙歌,郭沁記得…從前囚禁在地牢時,莫綺思常會唱這首曲兒為他解悶… 郭沁只覺得懷中莫綺思的身子漸漸寒冷,伸手搭她脈搏,但覺跳動微弱,他驚慌起來,顧不得胸間受傷甚重,站起身來,提氣叫道:「來人啊!我要見你們少堡主!來人啊!」一個獄卒走了過來,喝道:「大呼小叫的幹什麼?還不快給我閉嘴!」

   郭沁急道:「我要見你們少堡主!」那獄卒冷笑道:「憑你現在這個模樣想見我們少堡主?你省省吧!」郭沁急道:「獄卒大哥,我求求你,求你轉告你們少堡主,莫姑娘身中劇毒,命在旦夕了!」郭沁一生硬氣傲骨,從未低聲下氣地向人求情,如今為了莫綺思,什麼都置之不顧了!那獄卒喝道:「少囉嗦!還不快給我閉嘴!」忽聽得一輕脆的聲音說道:「他閉不閉嘴,還輪不到你管!」郭沁尋聲望去,卻見一身著嫩黃輕衫,容貌秀美的丫環盈盈走入,那獄卒盛氣盡歛,躬身行禮,道:「阿芝姑娘。」那名為阿芝的丫環冷笑道:「不敢當,什麼時候開始,對我這麼必恭必敬的?」那獄卒道:「小的得知阿芝姑娘現下頗受新少夫人倚重,心堳頇O為阿芝姑娘高興,新少夫人果真是青眼有加…」阿芝不耐地揮了揮手,說道:「行了,那些馬屁話兒,你有機會自個兒說給少夫人聽罷!現在你給我聽仔細了,以後對郭公子和莫姑娘可要客氣些,若有半點不敬之處,嘿!嘿!後果你自行承擔。」那獄卒忙不迭地道:「小的知道!小的知道!」

   阿芝說道:「行了!這兒沒你的事了,下去吧!」那獄卒如獲大赦,連聲應是,退了下去,阿芝轉過身來,從懷堭ルX一只瓷瓶遞給郭沁,說道:「郭公子,這解藥是我從煉丹房偷出來的,快給莫姑娘服下吧!」郭沁微一猶疑,臉現不豫之色,阿芝知他心存懷疑,挾手把瓷瓶搶過,倒出一顆解藥吞下,郭沁這才相信,忙把丹丸嚼碎,餵入莫綺思的口中,那毒性來得快,去得也快,過不多時,莫綺思眉間的那抹黑氣已逐漸淡去,郭沁這才了吁了口長氣,抬起頭來,卻見阿芝怔怔地望著自己,郭沁略感奇怪,一瞥之下,卻見胸間赤血殷然,原來傷口不知何時又破裂了,鮮血汩汩而流,只見阿芝喃喃說道:「難道這世間…真有至死不渝嗎?」她嘆了口氣,從懷中取出一包藥粉,遞給郭沁,說道:「這玉靈散是傷科聖藥。」郭沁伸手接過,微一猶豫,問道:「妳為什麼要幫我們?」阿芝淺淺一笑,說道:「你毋需感到奇怪,阿芝只不過是報恩罷了!」郭沁奇道:「報恩?」

   阿芝點頭道:「不錯,十年前,我是個伶仃無依的孤兒,流離失所、沿街乞討,有一天,莫姑娘在街上看到了我,見我可憐,於是就把我帶進莫家堡,在廚下做個燒火的丫頭,這十年來,莫姑娘對我很是照顧,她的恩澤,阿芝日夕感懷,莫敢忘記,希望有一天能報答她,今日莫姑娘有難,阿芝總算能略盡綿薄之力,可惜阿芝武藝低微,不然就可以帶你們離開莫家堡。」郭沁急道:「千萬不可,阿芝姑娘,妳為我們偷解藥、送傷藥,已經冒了很大的險,如果妳出了什麼事,我和綺思都會難以心安的,謝謝妳的好意,至於帶我們離開云云,就休再提了,此地不宜久留,妳快走吧!」阿芝嘆了口氣,說道:「好吧!那你們保重,明日我會再派人送傷藥過來的。」郭沁微微點頭,目送著阿芝離開地牢。

   郭沁將玉靈散敷在傷口,重新包紮好後,才坐回莫綺思的身畔,在淒冷的月光下,但見她清麗絕倫的臉雪白得有似透明般,郭沁不禁看得癡了,過了良久,莫綺思秀眉微蹙,兩行清淚順著她白玉般的臉龐滑落,似在夢中想起了什麼傷心事,郭沁又愛又憐,將她輕輕擁在懷堙A剎那之間,郭沁心中充滿了幸福之感,一種前所未有的溫馨與寧靜緩緩襲上心頭,彷彿只要有她的陪伴,就算前程充滿了艱難險巇,亦無憂無懼,郭沁斗然驚覺,原來自己內心情愛之所繫,一直都是莫綺思,郭沁憶起,在無數個迷離的深夜堙A他們敞心交談,原來在那時,他就已被綺思的殷殷關切、款款深情所打動,原來在那時,他對綺思就已是銘心刻骨的愛戀了,其實當日在地牢之時,他就不只一次思考過這件事,只是當時自己身處險境,瑤紅生死未卜,而又難辨綺思之善惡,因此,一直以來,他總是不敢面對自己對綺思那份難解的愛眷情深。

   如今,變生不測,大起波折,莫綺思待己一往情深若此,而相形之下,曲瑤紅的絕情冷酷,雖令自己寒心不已,但不知如何,卻又讓自己彷彿放下心中的一塊大石,反覺得更加平安喜樂,到底是何原因,卻也說不上來,然而,事實上,是他不願意承認歡喜曲瑤紅負約寒盟、背信棄義。 正當郭沁想得出神時,莫綺思嚶的一聲,醒了過來,低聲道:「我…我還沒死嗎?」郭沁大喜,問道:「妳覺得怎樣?」莫綺思輕聲道:「已經好多了,只是…你哪來的解藥…」郭沁輕輕撫了撫她的髮絲,輕聲道:「是阿芝姑娘從煉丹房偷來給我們的。」莫綺思低聲道:「阿芝?是那個燒火丫頭嗎?」郭沁道:「現下,她已成為瑤紅身邊的得力助手,她說妳從前對她很是照顧,現在她終於有機會報答妳了。」莫綺思微微一笑,說道:「我不過是覺得她與我幼時的遭遇很像,同是孤兒,同樣流落街頭,同樣受人欺凌。」郭沁道:「各人有各人的緣份,也有各的業報,或許這就是妳們之間的緣份罷。」莫綺思抬頭望著他,說道:「就像我們一樣?」

   郭沁微微點頭,莫綺思道:「那我們之間…是善緣?還是孽緣?」郭沁笑道:「當然是善緣。」莫綺思輕搖螓首,說道:「我倒覺得是孽緣,若非認識了我,至今你仍是堂堂長風鏢局少局主,統率數百位鏢師,擁有如花美眷,甚至可能已是武林盟主,稱霸江湖、號令天下,而不會是現下悽惶狼狽的模樣。」郭沁搖頭道:「這些權勢名利跟妳比起來,只會顯得一文不值。」莫綺思輕聲道:「我是個雙手沾滿了血污,而身上又背負著深重罪孽的兇殘女子,怎能與你一世的雲荼燦爛、風光無限相提並論?」郭沁握著她的手,說道:「綺思,不論妳過去是什麼樣的人,在我的心目中,妳永遠是那個在地牢中,陪我度過無數個迷離深夜的溫婉女子…」莫綺思聞言,身子一震,顫聲道:「你真的不在乎?」郭沁微微一笑,道:「不在乎。」

   莫綺思怔怔地望著他,兩道淚水從面頰上緩緩滑落,郭沁心中愛憐四溢,伸手將她的淚痕輕輕拭去,但見她蒼白憔悴的臉上情意盈盈,一雙翦水雙眸燦出動人的光華,嬌美不可方物,忍不住低頭在她的櫻唇上深深一吻,剎那間,兩人都忘了身外天地,忘了敵人環伺,忘了身處險境… 偎依良久,郭沁漸感疲憊,將頭枕在莫綺思的腿上,綺思柔情似水地望著他,柔聲道:「其實,少夫人對你仍是故劍情深…」郭沁道:「此話怎講?」莫綺思溫婉一笑,說道:「若非如此,阿芝哪有如此輕易偷得解藥的道理?」郭沁心想不錯,嘆了口氣,說道:「但是,她為何又這樣待我?」莫綺思微笑道:「女人的心思,又豈是你摸得著的?」她撫了撫郭沁的頭髮,柔聲道:「別想太多了,你也累了,睡罷,我唱曲兒給你聽…」

   語畢,莫綺思頓了頓,輕啟朱唇,低聲唱道:「輸贏成敗,又爭由人算,且自逍遙沒誰管,奈天昏地暗,斗轉星移,風驟緊,縹緲峰頭雲亂,紅顏彈指老,剎那芳華,夢堹u真語真幻,同一笑,到頭萬事俱空,胡塗醉,情長計短,解不了,名韁繫嗔貪,卻試問,幾時把癡心斷。」郭沁在她低婉的歌聲中,輕闔雙眼,沉沉睡去。 翌晨,日頭紅光現臉,燦豔的陽光斜斜照入地牢內,郭沁迷迷糊糊睜開雙眼,卻見身旁空空,莫綺思已不知去向,郭沁吃了一驚,急躍而起,轉身四望,卻見地牢堛霾L一人,郭沁心中驚詫,大聲呼道:「綺思!綺思!」忽聽得一清冷寒峻的聲音說道:「你這麼大聲嚷嚷,她也不會出現。」郭沁尋聲望去,卻見一個身著寶藍色錦緞皮襖,衣飾華貴的女子走入,正是莫家堡少夫人曲瑤紅。郭沁心中更驚,問道:「綺思呢?」曲瑤紅恍若無聞,向身旁獄卒道:「打開牢門罷。」

   那獄卒一聲應是,把牢門打了開來,曲瑤紅冷冷地望了郭沁一眼,說道:「你若想見莫綺思,就跟我來罷。」語畢,便轉身走出地牢,郭沁默默地跟在她身後,也不知穿越了多少樓閣亭榭,眼前突然出現一大片蒼翠蔽天的綠竹林,迎風搖曳,雅致天然,曲瑤紅止步道:「進去吧!莫綺思就在堶情C」語畢,轉身便要離開,郭沁忽道:「少夫人請留步!」曲瑤紅淡然道:「又有什麼事?」郭沁道:「瑤紅,我有個問題想問妳。」曲瑤紅森然道:「郭公子請自重,時至今日,豈可再用舊時稱謂?」郭沁不聞不理,逕自道:「我想問妳,為何負約寒盟、背信棄義?」曲瑤紅冷然道:「我負約寒盟、背信棄義?真是可笑,你與莫綺思耳鬢廝磨、卿卿我我!居然還有臉來質問我,為何負約寒盟、背信棄義?」

   郭沁道:「是妳不仁在先,就休怪我作個不義之徒,如今,我只想知道,為何妳忘卻當夜盟誓、罔顧昔日情份?」曲瑤紅冷笑道:「什麼原因難道你到現在還不知道嗎?」郭沁道:「我想聽妳親口說出來。」曲瑤紅望了他一眼,說道:「好,那我便說給你聽,理由很簡單,我若嫁給莫謙,以後便是武林盟主夫人,不僅榮華富貴享之不盡、用之不竭,又可稱霸武林、號令天下,這一世的雲荼燦爛、風光無限,是你這個小小的鏢師可以給我的嗎?」郭沁望著她良久,嘆了口氣,說道:「既是如此,從現在起,妳我之間便恩斷義絕,昔日的情分也就此付之流水,從今而後,我倆各不相欠。」語罷,郭沁從懷堥出一支碧綠盈眼的翠玉簪花,遞給曲瑤紅,說道:「時至今日,這支玉簪已經不太適合留在我身邊了,還給妳罷。」曲瑤紅臉色微變,順手接過,驀地,她右手一揚,嗤的一聲,那支玉簪破空而去,釘入左方一株喬松中,只見曲瑤紅朱唇微啟,淡淡說道:「往者已矣,夫復何言。」

   郭沁望著喬松道:「不錯,有緣時,金石無虧;緣盡時,星滅光離。休再提也!」語罷,郭沁袍袖一揮,勢挾勁風,那支玉簪登時斷成數截,跌落在地,只見郭沁轉過身去,頭也不回地走入綠竹林中,曲瑤紅怔怔地望著他遠去的背影,一股悵然襲上心頭… 郭沁大步走入竹林內,只見前面有一間粗竹架成的小舍,郭沁喚了幾聲:「綺思!綺思!」卻無人應答,他心下奇怪,繞過小舍後的一條小徑,眼前斗然一亮,面前竟是個花團錦簇的翠谷,紅花綠樹,交相掩映,鳴禽間關,鮮果懸枝,郭沁不意在此見到這般的洞天福地,不禁又驚又喜,只見青翠的細草旁,種滿了郭沁未曾見過的奇花異卉,馥郁幽雅、馨意襲人,再走數丈,只見一道玉龍似的瀑布從峭壁瀉將下來,注入一座清澈碧綠的深潭中,郭沁走到深潭旁,在畔邊一塊大石坐下,鼻中聞到的是清幽花香,耳中聽到的是水聲隆隆,心中頓時充滿了平靜安和,他輕輕嘆了口氣,心道:「若是我與綺思能一輩子待在這洞天福地堙A就此不過問江湖上的風風雨雨,相守到老,那該有多好。」

   忽聽得轟轟水聲中,隱隱傳來一陣似簫非簫、似琴非琴的樂聲,只聽得那樂聲低柔婉轉、迴腸盪氣,郭沁心中不禁一陣酸楚,過不多時,樂聲驟止,郭沁身後卻傳來一聲幽幽的長嘆,郭沁霍地轉身,只見面前盈盈站著一位身著淡綠綢衫、容色絕麗的女子,正是莫綺思,郭沁大喜,搶上前摟住她,道:「綺思,妳沒事吧!」莫綺思淺淺一笑,搖了搖頭,郭沁問道:「綺思,究竟發生了什麼事?為什麼妳…」郭沁尚未說完,卻見莫綺思伸出纖纖素手,輕輕按住了他的嘴,淺笑道:「你先別問那麼多。」語畢,莫綺思從懷堥出一對翠色盈眼、雕鏤雅緻的玉佩,奇怪的是,那對玉佩在輕風的吹拂下,竟發出了低迴婉轉的樂聲,與郭沁方才所聽的樂聲一模一樣,莫綺思盈盈一笑,道:「郭大哥,你說這樂聲好聽嗎?」

   郭沁微微點頭,莫綺思眼神幽朦,輕聲說道:「這對玉佩,是我很小的時候…娘給我的,它是我們玉宇山莊的傳世之寶,名為玉玲瓏。」郭沁奇道:「玉玲瓏?」莫綺思點頭道:「『玉玲瓏』意指玉的聲音,因為它能發出悅耳動人的樂音,故稱之。」莫綺思撫了撫玉身,說道:「玉玲瓏本就是一對的,但倘若把它們分開了,就發不出聲音了。」語罷,莫綺思淡然一笑,將一只玉玲瓏收回,另一只,卻放入郭沁的懷中,郭沁心下奇怪,道:「妳把它們分開了…不就無法發出樂聲了嗎?」莫綺思笑道:「我們想聽時,再一齊拿出來不就得了!」郭沁笑道:「也對,我真是糊塗,反正我們自是不會分離的。」莫綺思聞言,身子斗然一震,眼中珠淚盈然,郭沁只覺得今日莫綺思處處透著奇怪,待要細問,卻見莫綺思已挽住他的手,說道:「跟我來吧!」

   他們緩步繞過一條花徑,眼前出現了一座亭台,郭沁走到亭前,但見階上擺滿了方才所見到的那些不知名的奇花異卉,堂中桌上放著幾碟精美小菜,郭沁走上前看,不由得呆了,只見桌上擺著五道菜、一盅湯,正是初次莫綺思夜探地牢時,做給他嘗的,郭沁回頭望向莫綺思,卻見她翦水雙瞳中,隱隱泛著淚光,臉上情意盈盈,郭沁心下感動,牽著她的手一同坐下,莫綺思盛了一碗湯,遞給郭沁,道:「我還記得,那夜你抵死不進食的情形。」郭沁笑道:「就可惜了那盅雪蓮湯。」莫綺思溫婉一笑,說道:「你嘗嘗湯的味道如何?」郭沁依言拿起匙羹,舀了一匙湯一嘗,只覺得淡雅清香、馥郁甘甜,說不出的受用。 莫綺思怔怔地望著他,柔聲道:「倘若我們倆能逃過此劫,我日日做雪蓮湯給你喝,好不好?」

   語畢,卻見莫綺思神色淒迷萬狀,盈盈水眸泛著一泓清淚,彷彿有千言萬語般… 郭沁正色道:「綺思,妳告訴我,究竟發生了什麼事?」莫綺思恍若無聞般,輕聲問道:「郭大哥,你覺得這兒美不美?」郭沁嘆道:「綺思…」莫綺思道:「你先回答我的問題。」語氣竟帶了三分哀求之意,郭沁嘆了口氣,說道:「的確很美。」莫綺思輕輕的道:「這裡的一草一木,都來自露華島。」郭沁奇道:「露華島?」莫綺思道:「露華島是莫家堡在海外擁有的一座小島,莫家的先祖便是從那兒遷來的。」莫綺思頓了頓,續道:「百餘年前,莫家的先祖飄洋過海,來到中原,創建了莫家堡,這百年來,莫家堡以自成一家的武功路數、嚴酷明正的堡規,在中原建立了顯赫的地位。而露華島也逐漸為莫家人所淡忘,直到十年前,莫老爺子才想到要將露華島整頓一番。」

   郭沁奇道:「怎麼莫老爺子突然有這個興緻?」莫綺思嘆道:「不是莫老爺子有興緻,當時,莫老爺子十分厭惡少堡主,想把少堡主趕出莫家堡,卻又不忍心,於是才靈機一動,派人整頓了露華島,名義上命我陪伴少堡主到露華島小住,事實上,是希望將少堡主永遠囚禁在露華島上。」莫綺思頓了頓,續道:「然而自莫家先祖來到中原後,這中間經過了近百年,露華島早已成了一座人跡滅絕的荒島…」郭沁道:「既是荒島,那不是遍地荊棘、荒蕪蒼涼嗎?」莫綺思輕搖螓首,眼神飄忽,彷彿陷入回憶中,輕聲道:「露華島…極美,遍地翠草、鬱鬱蔥蔥,繁花似錦、五色繽紛,那時,我與少堡主在露華島上種滿了奇花異卉,春天一到,那滿山遍野的爭妍爛漫、郁郁花香…」 郭沁緩步走到階上,望著擺了滿階的奇花異卉,說道:「便是這些嗎?」莫綺思微微點頭,牽過他的手,一齊在階上坐下,莫綺思指了指身旁一株形狀奇特、香氣幽雅的藍花,說道:「這株花名為月凌宵。」郭沁嘆道:「好美的名字,是妳起的嗎?」

  
莫綺思微笑不答,指向另一盆樣貌凡凡的小白花,道:「這株名為雪雁桔。」她又指了指郭沁身旁一株瓣色豔紅、香氣濃烈的花,續道:「這株名為碧血葵。」郭沁循著她的眼神,落在遠處七八株水仙一般的花卉上,莫綺思輕啟朱唇,說道:「那水仙模樣的花,名為靈脂芙蓉。」莫綺思頓了頓,說道:「這四株花,便囊括在露華島的六大毒物之中。」郭沁訝然道:「毒物?妳說這四株花都有毒?」莫綺思道:「不錯,這四株花再加上黑蜜蠍、彩雪蛛,便是露華島的六大毒物,這六大毒物本身毒性並不強,但若六毒混在一起,製煉成斷魂散,便厲害的緊了。毒質一旦入身,便隨血氣運轉,侵入心脈,不但無藥可治,在死前還要嘗盡鐫心鏤肺、肝腸寸斷之苦。」

   郭沁皺眉道:「天下間再厲害的毒物,應該都有剋制之方!」莫綺思嘆道:「惟有此六種毒物混用,毒質侵心,無法可治。」莫綺思停頓一下,續道:「中了斷魂毒,也並非完全無法可治,凡毒蛇出沒之處,七步內必有解救毒蛇之藥,其他毒物無不如此,這是天地間萬物生剋的至理。斷魂散是以露華島土生土長的六大毒物製鍊而成的,所以也只有露華島的山林、河川、草木、水源,能剋制的了它,中了斷魂毒雖無解藥可治,但若能生活在露華島之上,席露華島之地、幕露華島之天、飲露華島之水、食露華島之物、吸露華島之山川靈氣,斷魂毒便不會發作了。」郭沁嘆道:「真想不到,這世間真有此奇毒。」莫綺思淡淡地道:「這些年來,我以自製的斷魂散剷除了不少眼中之釘、肉中之刺,不知殺戮了多少無辜之人,才讓三少爺坐上少堡主之位。或許今日我倆災劫重重,便是我應得的業報。」

   郭沁嘆了口氣,說道:「往者已矣,還提這些作什麼?」莫綺思柔情似水地望著他,輕聲道:「郭大哥,倘若綺思要你與我到露華島去隱居,再也別掄拳使劍,種一塊田,養些小雞、小鴨,相守終老,你願不願意?」郭沁聞言,呆了半晌,他的心中一千、一萬個願意,只是思及先父所留下的長風鏢局,與家中年稚的弟妹們,卻不由得遲疑不決,莫綺思向他凝望良久,顯得又是溫柔、又是失望,輕輕的道:「其實我早就知道,這不過是我癡人說夢罷了!你有祖上的基業要繼承,有年幼的弟妹要照顧,你必須克紹箕裘,將鏢局傳給自己的後代,你有一身甩不脫的責任,怎能了無牽掛的與我到露華島隱居?」郭沁見她語氣淒苦,幾乎便要衝口而出:「我與妳到露華島隱居便是了。」這念頭只是一閃逝,郭沁隨即凝定心神,卻也不知要說什麼話來勸慰。莫綺思柔情萬種地握住他的手,道:「郭大哥,人各有志,你毋需感到歉疚,我也不會怪你的,只要你過得好,我什麼也不在乎。」郭沁聞言,心中一凜,緩緩道:「綺思,昨晚,妳是不是去求莫謙饒過我的性命?」

   莫綺思別過頭去,默然無語,郭沁續道:「而莫謙要我們服食斷魂散,一輩子留在露華島,是不是?」莫綺思輕聲道:「我知道你一定不肯,但我也不會強迫你做出違願之事。」她牽著郭沁的手,緩步走下階,指著眼前一株形狀奇特,比一般草還要高大蔥翠的青苗道:「這株草名為忘憂草,顧名思義,它可以使你忘卻一切不愉快之事。」郭沁奇道:「忘卻一切不愉快之事?便是喪失記憶嗎?」莫綺思淡然道:「不錯,我將它煉製成忘憂丹,再配合莫家獨特的針灸術,便可使人忘掉從前曾經擁有的一切記憶。」 突然間,郭沁感到一陣莫名的暈眩,身子微幌,俯面便要摔下,莫綺思也不驚懼,扶著他慢慢坐下,郭沁只覺得四肢軟洋洋的毫無力量,只聽到莫綺思在他耳邊柔聲說道:「郭大哥,你別害怕,一切都會沒事的,等你再度醒來,你就會回復長風鏢局少局主的身分,你會忘卻在聆曲山莊、莫家堡所發生的一切事情,你會忘了曾受過的屈辱,也會忘了我倆之間的愛眷情深,你會忘了曲瑤紅、忘了莫謙、也會忘了我…」

   郭沁聞言一驚,朦朧中只見到莫綺思淚水撲簌簌的流下,一滴滴都流在自己的手背之上,郭沁待要掙扎,但覺得全身軟癱如泥,眼前斗然一片漆黑,迷迷糊糊間,一陣低迴婉轉的歌聲似乎在耳邊纏繞著:「輸贏成敗,又爭由人算,且自逍遙沒誰管,奈天昏地暗,斗轉星移,風驟緊,縹緲峰頭雲亂,紅顏彈指老,剎那芳華,夢堹u真語真幻,同一笑,到頭萬事俱空,胡塗醉,情長計短,解不了,名韁繫嗔貪,卻試問,幾時把癡心斷。」 三個月後,郭沁重回長風鏢局,眾鏢師們見少局主安然歸來,皆是欣喜若狂,不料郭沁對過去數月發生之事,竟不復記憶,而對六爺問及之段家堡、聆曲山莊、曲瑤紅,更是一無所知,眾鏢師們雖覺事有蹊蹺,但總認為少局主有意隱瞞,也不便深究。

   在此同時,莫謙憑藉著盟主令牌與莫家堡龐大的勢力,登上武林盟主之位,在江湖建立了顯赫的地位,號令武林、權傾天下,郭沁風聞此事,雖略為展家莊惋惜,卻也無太深的感受。 這一晚,夜色悽惶,柳梢頭上的一彎新月淡淡透出冷然的清輝,莫綺思悄立在柳樹下,怔怔地望著緊握在手中的玉玲瓏,過了良久,只聽得她輕聲說道:「郭大哥,分離至今已整整半年,你過得可好?」莫綺思星眸迴旋,撫了撫腰間的長劍,今日,是她與莫謙夫婦約定之期限,過了今日,莫綺思這個人就不存在世上了。 她緩緩抽出長劍,一陣蝕骨的寒氣隱隱透出,莫綺思淡淡一笑,只要這麼飲劍一快,塵世中的一切都與自己無關了,所有的痛苦嗔怨忻慕、所有的愛恨憎惡情仇… 她緩緩提起長劍,忽聽得一人厲聲喝道:「且慢!」

   莫綺思只覺得眼前一花,手中長劍已被人挾手搶過,擲在地上。 莫綺思轉身見那人時,正是莫家堡少堡主莫謙。 莫謙眼神又是憤怒,又是難過,厲聲問道:「為什麼妳又自尋短見?難道待在我的身邊真那麼痛苦嗎?」莫綺思嘆道:「少堡主,你還記得半年前,奴身與你、少夫人約定了什麼?」莫謙聞言,默然無語,莫綺思道:「我們約定,只要奴身助少堡主登上武林盟主之位,便應允奴身之要求,一命換一命,饒過郭大哥的性命。如今,少堡主順利登上盟主之位,郭大哥業已忘卻過去之事,回到長風鏢局,奴身心已無罣礙,也是該給少堡主、少夫人交代的時候了。今日,是我們半年之約的期滿之日,過了今夜,莫綺思就不應該存在這世上了。」莫謙凝望她良久,深嘆了口氣,說道:「妳走吧!走得越遠越好!別再讓我見到妳!」莫綺思聞言,身子一顫,道:「你說什麼?」

   莫謙定定的望著她,道:「我說妳走!遠遠的離開這!去京師!去找郭沁!去哪兒都好!就是不要再回來莫家堡了!」莫綺思眼中珠淚盈然,輕聲道:「少堡主,你的恩澤,奴身五中感懷,沒齒難忘,便是如此,所以奴身不能走!」莫謙怒道:「妳還顧忌什麼?我叫妳走妳就走!」莫綺思道:「倘若奴身一走,少堡主如何向少夫人交代?如何向莫家堡眾護衛交代?又如何向武林中各個以莫家堡馬首是瞻的門派交代?」莫謙道:「這個我自有分寸,難道一個權傾天下的武林盟主,保不住一個女子?」忽聽得一聲音說道:「便是因為你是權傾天下的武林盟主,所以保不住她!」兩人尋聲望去,卻見曲瑤紅緩步走來。 曲瑤紅續道:「你可曾想過?一旦這件事張揚出去,你堂堂一個武林盟主,拿什麼來服眾?你想想,武林之大、門派之多、能人之眾,有多少人覬覦你這個得來不易的盟主之位?倘若落人口實,你如何去面對各門派刁嚴的質疑?你真以為,你可以赤手遮天嗎?」

   莫謙怒道:「夠了,別再說了!」曲瑤紅望了莫綺思一眼,冷冷的道:「你若真的想保住莫綺思的性命,只有一個辦法。」莫謙沉吟半晌,道:「說出來聽聽。」曲瑤紅道:「只要她服食斷魂散,一輩子待在露華島上…」莫謙斷然道:「我不答應!斷魂散根本無解藥,我不能讓綺思服食。」曲瑤紅森然道:「那麼你是要眼睜睜看她死在你面前了。」莫謙道:「總有別的辦法。」曲瑤紅冷笑道:「真對不住,你只有這兩種選擇,不是要她服食斷魂散,便是要她血濺五步。」莫謙道:「妳又想怎樣?」曲瑤紅冷笑道:「沒什麼,我只是想在明日雞啼之時,召見莫家堡眾護衛,命他們把這消息傳了出去,我要天下人都知道,表面上堂堂正正的武林盟主,其實是一個循私枉法的虛偽之徒。」莫謙怒得青筋暴起,顫聲道:「妳…」

   曲瑤紅乾笑數聲,說道:「不僅如此,我還要昭告天下,你從前所做過的那些見不得人之事。」莫謙顫聲道:「我…哪有什麼見不得人之事?」曲瑤紅冷笑道:「沒有?難道戕害手足兄弟、毒殺庶母、殺戮無辜,這些都不算嗎?」 莫謙怒火中燒,目光如炬地望著她,曲瑤紅不聞不理,續道:「屆時他們就知道,武林盟主原來是個欺人耳目、行事邪逆、殺戮無辜、戕害手足的不義之徒!」 忽聽得莫綺思淡然道:「少夫人,我服食斷魂散就是了。」莫謙道:「綺思…」莫綺思輕聲說道:「本來,我以為只要一劍歸陰,就可擺脫一身甩不掉的血債,但我適才幾番思量,方知錯了,我這一生罪孽深重,又豈是飲頭一快可彌補的了?況且,我也很想在露華島住下,過著馳馬盪舟的自在生活,颺爐煙、崇佛像,誦經唸佛,超度亡魂,終老餘生…少堡主,這就當作是了卻我的一樁心願吧!」

   曲瑤紅寒著一張臉說道:「妳應該知道,只要服食斷魂散後,一身武功會盡失,且每月月圓之時,毒質會運行血脈一周,妳還必須忍受那種錐心刺骨的痛楚。」莫綺思淡然一笑,道:「倘若能減輕我的罪孽,這些微的苦楚又算得了什麼?」曲瑤紅聞言,從懷中取出一只瓷瓶,遞給莫綺思道:「好,既然妳有此決心,便吃下它罷!」莫綺思執起瓷瓶,莫謙急道:「綺思不要…」卻見莫綺思已一仰而盡,曲瑤紅凝望她良久,淡然道:「妳回去收拾細軟吧!明日雞鳴之時,我們便上路。」語罷,蓮步微移,緩步走入溶溶夜色中。 翌晨雞鳴之時,曲瑤紅率領數十護衛、幾名丫環,與莫綺思一齊策馬離開莫家堡,當日深夜已馳抵海邊,只見港灣中已停泊著一艘大船,船尾高聳,形相華美,船頭還扯著一面大白旗,船上舵工、水手、糧食、清水一應備齊,早已恭候多時,曲瑤紅率眾人緩步走上船,素手一揮,眾舵工起錨揚帆,乘著南風駛出海去。

   舟行兩日,座船已逐漸接近露華島,莫綺思緩步走到船尾,放眼遠望,但見鷗鳥翻飛,波濤連天,和風拂面,說不出的平靜安和,正如此刻她的心境一般,忽聞沙沙微響,莫綺思轉頭望去,卻見曲瑤紅慢步走到自己的身邊,兩人望著波濤起伏的海面,皆是默然無語,過了良久,曲瑤紅嘆了口氣,說道:「莫姑娘,我想妳心堣@定很怨我,三番兩次來與妳為難。」莫綺思寧靜一笑,說道:「少夫人應允奴身所求,又饒過奴身性命,使奴身得以千山馳馬、萬水盪舟,終老露華島,此寬厚恩澤,奴身感激自是不及,何來怨懟?」曲瑤紅望著她良久,嘆道:「我真希望…我也能和妳一樣,擁有這般的豁達胸襟。」語罷,曲瑤紅苦澀一笑,說道:「其實,一直以來,我對妳是又恨又妒。」

  
   莫綺思輕聲道:「我知道…我對不起少夫人…」曲瑤紅水眸迴旋,森然道:「妳毀了我一生,是一句對不起可彌補的嗎?」莫綺思默默無言,曲瑤紅續道:「在還沒遇見妳之前,我和郭沁是人人豔羨的神仙眷侶,妳以為…只有你們之間的愛情才算刻骨銘心嗎?我也曾與他有過一段鏤骨鐫心的愛戀情深,我們也曾立下盟誓,生生世世永不分離,若不是妳,我今日會是長風鏢局少夫人,而不是徒具虛名的盟主夫人。」說到此處,曲瑤紅已是聲淚俱下,她手扶著桅杆,含淚道:「若非遇見妳…遇見謙哥,我今日不會是這麼個淒涼惶惑的模樣,至少…至少有人全心全意的待我、疼我、守護我…」莫綺思見狀,心中一陣酸楚,柔聲道:「少夫人,難道當日妳嫁給少堡主,實非出自所願…」曲瑤紅斷然道:「不!當初我嫁給謙哥確實是心甘情願的!因為…我不知道他竟是這樣…」

   曲瑤紅眼神飄散,輕輕的道:「我猶記得,當日在醉雲山莊內,謙哥對我的殷勤體貼、關護備切,噓寒問暖、無微不至,那般的情意懇切…每日黃昏,無論晴雨,謙哥都會來探望我,陪我說笑解悶、吟詩飲酒,他總習慣在離開前撫琴一曲,他說…那首曲是專程為我而作的,他彈得真好聽,喏喏,那曲調便是這樣,妳聽聽!」莫綺思聽她輕輕哼起曲兒,臉上神情極為歡悅,彷彿沉醉在往事中,眼前便是那個低頭撫琴、蘊藉風流的莫謙,莫綺思眼眶一紅,柔聲道:「少夫人,妳累了,歇歇吧!」曲瑤紅恍若無聞,輕聲道:「那一夜,他負傷撞進醉雲山莊內,傷口極深、血流不止,他爹爹好狠心,竟把他傷得這麼厲害,我好心疼、好心痛…那時,我只想到倘若他有什麼萬一,我也活不下去…」

   說到此處,曲瑤紅似乎已非向莫綺思講述過去事蹟,只是自言自語:「我還記得…他眼神渙散,一聲聲喚著我的名字,他跟我說,我是他這一生唯一愛過的女子,他求我嫁給他,他說只要我喜歡,他可以放下一切,與我到山林隱居,過著清靜自在的日子…他的呼吸愈來愈微弱…我顧不了郭沁,顧不了昔日情份,也顧不了那些山盟海誓了,我告訴謙哥,我心堨u有他一個,我不要嫁給郭沁,我要與他相守終老,一輩子也不分開…」曲瑤紅淚眼迷濛,哭道:「假的!一切都是假的!這些都是你們佈下的陷阱,引我一步步走入,讓我傷透了心,還必需背負著寒盟負約的不義之名…」

   莫綺思見她身子幌了數下,搶上去扶住她,不料曲瑤紅水袖一揮,莫綺思只覺得一股疾風撲面而至,身子不由得向後跌去,曲瑤紅恨恨地望著她,說道:「那一夜,是我們的洞房花燭夜,我獨自坐在房堿\等,卻怎麼也等不到謙哥,眼看夜過三更,我終於忍無可忍,起身去找他,卻在內堂外聽到你們的談話,那些話…便像一把利刃直插入我的心窩,原來他這麼細心佈置,等我跳入陷阱,便是因為我的命格與他相配合,他娶了我,便可一生順適如意、無願不從,便可叱吒江湖、號令天下、稱霸武林,而他最愛的人,卻是妳這個為他佈設一切的軍師!莫綺思,倘若妳我易位而處,妳會不恨嗎?謙哥把妳看得比自己的性命還重要,而郭沁更是與妳銘心刻骨的相愛,妳從我手中奪去一切!我好恨妳!」

   說到此處,曲瑤紅再也忍不住,軟倒在地,失聲痛哭。 莫綺思凝望著她良久,淚水順著臉龐滑落,綺思緩步走向她,蹲了下來,輕輕握著她的手,柔聲道:「少夫人,我知道,我對妳造成的傷害,是這一生都彌補不了的,我沒什麼可以還妳,只送妳一句話:『眼前雖是雲蓋月,回頭再看月光明。』希望從今而後,妳能放下心中的怨懟仇恨,好好的活下去,我在露華島上,會日日夜夜為妳祈福,希望少夫人一生平安順意,我也相信有一天,少堡主會發現妳才是他心中最愛的女子。」曲瑤紅怔怔望著莫綺思,任由她將自己扶起。 忽見一舵工走近,稟報道:「啟稟少夫人,前面便是露華島。」曲瑤紅這才回過神來,下令道:「駛近吧!」她嘆了口氣,說道:「莫姑娘,我送妳下船吧!」語罷,與莫綺思一同走上甲板,沿著木梯緩步下船。 只見陽光燦豔、微風拂衣、花香撲面、泉聲鳥語,曲瑤紅舉目遠望,但見島上鬱鬱蔥蔥、繁花似錦,紅花綠樹、交相掩映,煞是好看。曲瑤紅不禁嘆道:「這兒真美。」曲瑤紅頓了頓,續道:「但獨自住在這兒,也挺寂寞的。」莫綺思聞言,輕搖螓首,溫婉一笑,卻見曲瑤紅轉頭向身後的丫環道:「阿蓁,妳留在露華島伺候莫姑娘罷。」

   那名為阿蓁的丫環聞言一臉惶恐,隨即跪倒在地,顫聲道:「少夫人,奴婢…奴婢家中還有老父要奉養,奴婢不能留啊!」曲瑤紅不耐的搖搖手,道:「本座命妳留妳就留,本座會代妳好好奉養令尊的。」阿蓁哭道:「少夫人,奴婢不想老死在這個荒島上,求少夫人饒過奴婢罷!」莫綺思溫言道:「少夫人,阿蓁姑娘還年輕,又何必連累她來陪我受苦呢?」忽聽得一輕脆的聲音說道:「少夫人,阿芝甘願留在露華島,伺候莫姑娘。」曲莫兩人尋聲望去,卻見眾婢女中盈盈走出一容顏秀麗的丫環,曲瑤紅詫異道:「妳願意留下來?為什麼?」阿芝躬身應道:「因為莫姑娘是奴婢的救命恩人。」莫綺思柔聲道:「阿芝,妳這又何必呢?」阿芝道:「奴婢心意已決,還望少夫人成全。」

   曲瑤紅點頭道:「好,妳便留下來伺候莫姑娘罷。妳記著,莫姑娘已無武功了,現下她的身子比常人還柔弱些,妳要小心伺候,從茶水餐飯,到沐浴更衣,都不能有絲毫的怠慢,知道嗎?」阿芝應聲退下,曲瑤紅纖手一揚,身後的婢女立即呈上一錦盒,曲瑤紅揭開盒蓋,只見錦盒堿O一枝尺來長的雪白人參,莫綺思不禁一聲低呼,她認得,這是希世的奇珍~千年雪參,曲瑤紅道:「這枝千年雪參,雖稱不上療絕症、解百毒,但多少也能抑制妳體內的斷魂毒,妳服下它,對身子大有助益。」莫綺思含淚接過,謝道:「少夫人的恩澤,奴身必會日夕感懷。」曲瑤紅輕聲道:「妳不必謝我,若不是我,妳也不會弄成今日悽惶狼狽的模樣,從今而後,妳我之間的恩怨一筆勾消,妳沒對不起我,我也沒對不起妳。」莫綺思寧靜一笑,說道:「少夫人珍重!」曲瑤紅微微點頭,率眾人回到船上,曲瑤紅素手一揮,眾舵工起錨揚帆,漸漸遠離露華島,曲瑤紅悄立船頭,思潮不斷起伏,她凝望著愈來愈小的露華島,漸漸成為一個黑點,最後消失無縱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【全篇完】

 

保鏢外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