菲菲 99/05/18 14:58

出走1

  話說郭旭愛上了崔婷,長風鏢局在被查封後好不容易才得以平反,鏢局之內呈現一片昇平景象﹔可是繼而起之的是長風鏢局所面臨更大的一場風暴,幾乎要瓦解長風鏢局了......

  采玉跪在桌前,手執焚香,拜了兩拜,這才起身,她把香插在小爐上,桌上的牌位寫的是「顯考何公諱東」幾個字。采玉一轉身,便面對著一個紡紗的婦人,這婦人年約四十,汙面蓬頭,神情倒還愉快,但看得出來有些不對勁,她不停紡著紗,或者應該說,她不停的轉著紡紗車子,但車上卻是無紗可紡。采玉走到婦人身邊,柔聲說道:「娘,我很快就會來陪妳,以後我再也不離開妳身邊了。」采玉輕輕撫著她母親斑白的頭髮,但是何玉娘看也不看她一眼,依舊紡著無紗的紗車。

  采玉早已習慣這樣的場面了,何玉娘從來沒有叫過她一聲「采玉」,通常都是叫她「太太」或「夫人」,甚至有一次,玉娘抱著采玉的腿,跪在她的面前求她,希望她不要責難「他」。采玉沒有問過玉娘「他」是誰,問了也不會有結果,更何況,她絲毫不想知道有關那個人的任何事......

  玉娘旁邊站了另一個婦人,是被雇來照顧玉娘的,采玉向她提點了不少事,這才放心地出了小屋,準備去採買年貨;鏢局的人都一心以為她是去採辦年貨的,倔強如采玉,是不可能大大方方地告訴別人她是去看自己被逐出鏢局的母親,那樣的場面太難堪,對每個人而言都不堪回想啊。而事實上,現今鏢局裡知道何玉娘尚在人世的只有六爺和采玉兩個而已。

  采玉進了長風鏢局,第一個見到的就是崔婷和郭旭,這四五個月以來,鏢局什麼大小活動都是少不了崔姑娘的。這次大家恭送六爺回鄉的酒宴自然也有崔婷是他們的座上嘉賓。此刻,六爺正和崔婷說到郭旭的父親呢。郭青雲年輕的時候無疑是個風流俠士,惹下了不少名媛女俠的風流債,六爺總是說:「你們可是沒見過,郭旭爹爹年輕時候的那副模樣,他騎在馬上的那股英姿呀,不知道擄去多少佳人的芳心,當時還有管他叫「賽潘安」呢。」

  對於六爺說的那股英姿,采玉著實沒有印象,可是采玉一直相當喜歡郭伯伯的。那一天,采玉一個人待在陰陰冷冷的屋子裡,她一直哭一直哭,哭著喊爹喊娘,但許久都沒有人答理她;當時的她並不知道,以後哭的時候再也不會有娘在她身邊安慰她了。後來采玉哭得疲倦,竟躺在地上睡著了。醒來的時候,采玉已經是躺在暖呼呼的床上,她一睜開眼,就有一個小男孩子叫道:「爹,采玉醒了。」郭伯伯的手好大好暖,握著她小小的手噓寒問暖,教年僅四歲的采玉留下永生難忘的印象。

  六爺說著說著,已經說到郭旭的母親范女俠。范小霞是江湖中曾叱吒一時的煙波山莊莊主范文甫的二女兒,她年方十五,便已經能使得一手好劍,獨自闖蕩於江湖之上,人稱她「如煙女俠」。「她十六那年,哎呀,可正是青春好年華啊,便遇上了咱們英武瀟灑的郭局主;可不知道從此以後,他的報應就來啦,他的心就像被這麗質佳人給鎖住了,眼裡再容不下任何其他的女子。」六爺說到這裡,郭旭不禁向崔婷看了一眼,只見她聚精會神地聆聽六爺的故事,對郭旭的目光視若無睹。「這如煙女俠的名號便是來自於她那一雙翦翦雙瞳,偌,這麼回眸一望啊,不知道勾了多少好漢的心思去,」郭旭不覺輕聲念道「臨霄春水波流轉,映月秋池煙渺茫。」這兩句是江湖中人拿來形容如煙女俠的﹔在這個故事裡,俠客麗人的結局是傷感的。郭旭對他的母親一點兒印象都沒有,他出生後不久,母親就身患急病走了,時年十八。

  酒宴折騰了整夜,大夥兒都喝了不少酒﹔尤其是郭旭拉著崔婷,一巡一巡地喝個沒完。崔婷原不是個好熱鬧的人,不過自從她與郭旭在一起之後,生活裡就少不得這些熱鬧場面了。對她來說,這些經歷又是新鮮又是有趣,尤其長風鏢局的人都是敞開心胸,真心與她相處的,教崔婷備感窩心。在尚書府的那些日子,崔婷總是和敬之大江南北地闖蕩,日子過得確實逍遙自在,但說到家的感覺......崔婷偷偷地問著自己:「我已經把長風鏢局當成是自己的家了嗎......?」

  暗夜之中,一個長髮委地的人手執紅燭,漫遊在荒廢的莊園中,左顧右盼。四周本來一片寂靜,突然一間小廳內傳來一聲淒厲的喊叫,是一個男人的聲音。商六聽到聲音,急急忙忙趕來,看到地上滿布著血跡,倒在地上的男人穿的正是繡了「長風」二字的鏢師服裝,他身上有數十個劍傷的痕跡,人雖斷了氣,血還不停地流著﹔商六不禁大聲喊道:「這是怎麼回事?」商六回頭一看,「是你做的,你殺了他?」「是我又怎麼樣,這是他活該,他該死。」商六怒道:「長風鏢局的人就算犯了錯,也輪不到你來管教。局主屍骨未寒,你居然一而再,再而三地鬧出事情,你還有把你家郭老爺子放在眼裡嗎?」這人又道﹔「好個商六,你也曉得我是郭青雲的人,我就算犯了錯,也輪不到你來管教。」

   「但如今你殺的是長風鏢局的人,長風鏢局無論如何也不能不和你算這筆帳!」這話是走進來的王夫人,王芸潔說的﹔在郭老爺子和程老爺子不幸遭害之後,長風鏢局自然是由她來當家做主的。這人冷笑數聲,「算帳,你要怎麼跟我算這筆帳?來呀。」王夫人嚴聲道﹔「長風鏢局是個小地方,容不下你,你從哪裡來,就回哪裡去吧。」那人又笑道:「趕我走?王芸潔,妳也不想想,是我幫著妳除掉妳的眼中釘的,我可是妳的恩人哪。」王夫人臉色一變,罵道:「瘋言瘋語!」想不到這個人什麼東西也沒有拿,頭也不回地便走了。

 

菲菲 99/05/22 13:15

出走2

  話說這一場熱鬧的酒宴可是辦得圓圓滿滿,大夥兒都視六爺為長風鏢局的大家長,給足了面子好好歡送他。六爺本來老早就說要回鄉養老了,卻還是因為放不下,給拖了一段時間,如今長風鏢局已經有了一番嶄新的氣象,甚至大家都盛傳,「少局主」不久之後就會升格為「局主」了。當然這一番話,眾人都是背著大小姐講的,就怕傷了她的心。其實,像采玉這麼個明白人,怎麼不了解?這陣子眾人看她整日忙進忙出,待在鏢局裡的時候竟比郭旭崔婷還少,只有心照不宣,隨她去了﹔平素裡疼她的,且替他背地裡說兩句抱不平﹔平素裡埋怨她的,自然當是笑話說說,又樂得圖主子外出的輕鬆如意。就這麼樣,采玉的行蹤沒有多少人注意,她決心出走的打算更沒人能料到。

  且說隔日早晨,采玉倒難得在屋內查賬,只因六爺即將離開鏢局,這些賬不得不先理好,趁著六爺還在京裡的時候事情或者好辦一些。她查著查著,發現有好幾筆款子不大對勁兒,便找了向來管配給的傅大和陳興來問話。六爺走來,卻看到采玉正一筆一筆的理著賬,忙道:「孩子,先把賬放下吧,老頭子我好久沒和妳談談了,現下捉緊時間咱們說說體己話好罷?」采玉自然只有點頭說好,便給斟了兩碗茶,兩人隔著茶几坐下說話。回頭傅陳二人便來了,像帳面不明這麼嚴重的問題,采玉不好當著六爺的面數落他們失職,倒顯得自己多事,六爺亦有虧於此,遂先拿件瑣碎不要緊的事搪塞了下,「傅老,陳老,大過年的,我想也該給鏢師們添上新鞋新衣,這事情煩兩位辦妥了,下午務必來這裡回我。」兩老兒答應了便走開。

  出了這屋外,傅大便說道﹔「我們這姑奶奶大約是心情好了,又開始使喚人啦﹔我還以為他早想開了,再辛苦這鏢局也是別人的,何必呢?」他又乾笑兩聲,說:「不知道她是怎麼想的,既然總是外面的人,何必還一手捉著不放?保不定是現世報,這些年這樣辛苦經營,到頭來......嘿嘿......都白送給人家崔姑娘了。」陳興忙勸道:「你可別這麼說,這些年來大小姐治家治局雖然嚴,但也沒有少虧待了咱們啊,逢年過節的,即使局子裡短缺,也沒有少了我們幾家的賞呢。」傅大點點頭,「是啊,她把我們一個人都當作兩個人使喚,多給些賞還不應該嗎?女孩子家精明成那個樣子,成何體統?誰娶了她誰倒楣啊。」陳興抬頭望見程鐵衣在不遠之處由耳門走進,忙點提了傅大,兩人遂閉口不語,待鐵衣走來,便向他打了個招呼,讓開兩邊。

  傅大還有陳興見鐵衣走過,正要轉身離去,鐵衣卻道:「站住。」他這聲音不高不低,平穩安然,語氣裡沒有帶著任何的情緒,卻教傅大和陳興兩人都嚇軟了腿,直冒冷汗。陳興好不容易開口問說:「二少局主,還有什麼要吩咐小人的嗎?」鐵衣冷冷說道:「吩咐是不敢的,二位向來是鏢局裡的棟樑,程某哪裡支使得起呢?」傅大知道二少局主向來最護著妹妹,做事又一絲不茍,不像少局主有個通融的餘地,這雙腿一軟,竟不自覺跪了下去。鐵衣斜眼看著,悶聲不響便走開了去﹔鐵衣聽見這兩人的話,心裡固然氣憤不已,卻也無可奈何......畢竟悠悠之口難掩,縱使現在教訓了他們又能如何,難不成真要堵了所有下人的口?鐵衣又是生氣又是無奈,想一想,與其自己生氣,不如先去安慰采玉為要,就快步走到帳房之外,且看到六爺正與采玉談話,自己不便打擾,只好先行離去。

  在屋子裡頭,六爺正尋思,該怎麼勸勸這孩子呢?口裡忽透著笑,他開口道:「采玉啊,想想妳打十五歲起就開始幫著料理局子的事了吧?真是不容易。」采玉回道:「六爺,這也沒什麼容易不容易的,我就是從前常跟著你,看你理事理久了,自然也知道有事該怎麼處置,還不都是向你學呢?」六爺不禁捻著鬍子呵呵笑,「大小姐就是會說話,逗得老人家開心。」話鋒一轉,六爺又道:「采玉,這次我要回鄉下養老去了,鏢局裡頭算是沒什麼好擔心的,少局主和二少局主都很爭氣,從他們開始接鏢以來,就沒讓我失望過。只有一件事我放心不下,這事情若是沒有辦好,我實在對不住妳爹爹啊。」

   采玉回道:「六爺您放心,事情就交給我們,我和郭旭,鐵衣一定不負所託,把您交代的事情給辦妥來。」六爺嘆了一口氣,說:「采玉,我放心不下的......就是妳啊。」采玉忖度,到了這個地步,就算是拿話搪塞也沒用了,不如好好給六爺一個交代﹔她開口道:「六爺,這一點,你儘管放心吧。我很清楚我想要什麼,我要得到什麼,不會讓自己吃虧的。我的事情,您也別交代我那"兩個"糊塗哥哥了,我的將來由我自己掌握﹔我答應您,我一定讓自己過著最愜意的生活,不會委屈自己的。」

   六爺又道:「唉,早先我就該把妳許好了人家,現在也不至於沒個著落......是我誤了妳,是我誤了妳呀......」商六當初打得那個如意算盤,自然是希望這打小膩在一起的青梅竹馬能定下來,哪裡料到,他們拖了這些年,兩個年紀老大,鏢局總算像個樣子,眼看就有喜事臨門的時候,卻出現崔婷這號人物。采玉輕輕笑道:「六爺也不用自責,我天生野慣了,許了哪家便是哪家倒楣,六爺想拋我出去,興許沒人敢接呢。無論如何,我對六爺只有感激,沒有怨尤,將來怎麼著,我年紀這麼大了,自會好好盤算,請六爺萬萬放心。」

  本來嘛,要一個女孩子自己找婆家,這實在是說不過去的事情,可是六爺忖度,采玉的眼界高,條件卻不見得太好﹔江湖之間一直都盛傳著她與郭旭不凡的關係,使得這些年來不少人皆卻步於前,到如今年歲也大了,這......事情實在難辦呀。可歎這小女孩打小伶俐乖巧,卻有個不貞的母親,父親又如此早逝,她現在和郭旭搞成這樣,在鏢局裡不上不下的好不尷尬,委屈極了。但如今這個情勢,也只有由著采玉自己看著辦,六爺索性撒手不管,任她照自己的心意做了。

  六爺道:「好,那......欸,六爺現在老了,妳也是個大人了,我就讓妳自己看著辦吧。」采玉笑著點了點頭,拿起茶來飲了一口,心裡卻不禁盤算著,自己到底還要在長風鏢局留多少日子?之後六爺和采玉一起核對了好些帳目,六爺原道是自己要離開了,所以趕著把賬先理好,哪裡知道,采玉也是急著離開,所以不得不盡快把事情辦完。

  下午時分,采玉又回到帳房去,獨自理賬列目,為的便是給後人留下範本,規矩先立清楚來,後面什麼就是其次了﹔規矩若立得好,就算是平庸生疏的人也會因為有法可據,輕易便上得了手。采玉正忙著時,鐵衣又來了,采玉笑道:「哥,怎麼是你?在帳房看見你,這可不大尋常。你來得正好,我想帳房的這些事你真該多了解一些。我知道你向來不愛管這些,但怎麼說你也是長風鏢局二當家的,這些東西不得不管好來。」被采玉這麼一連串的攪和,鐵衣倒忘了原先來的目的,連忙說道﹔「郭旭是真正的少局主,這些事情他來拿主意不是更應該嗎?」

   采玉搖頭道:「是應該,郭旭也一樣要管的﹔但他那個人你也知道,讓他一個管賬,我不放心。」采玉拉著鐵衣坐下,又斟了杯茶給他,繼續說道﹔「你千萬別妄自菲薄,其實就我看來啊,像你這個個性管起賬來再合適不過了。你的個性跟大娘最像了,當初大娘管理鏢局,不也是有模有樣的?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做得很好。」

  采玉口中的大娘,也就是長風鏢局裡的王芸潔王夫人,程鋒的元配夫人。想當初郭青雲與程鋒慘遭冷一夫毒手,鏢局裡便剩商六以及侯昆再加上王夫人這三位獨撐大局﹔王夫人個性剛硬,做事一絲不茍,是個相當講理而頗具責任感的人,表面看來或許容易衝動,其實相當地細心。采玉知道,鐵衣便是具有這些特質,所以將鏢局的帳目交給他,自己是大可以放心的。說起王夫人這個面嚴心慈的長輩,雖然很不好親近,治規甚嚴,看來相當不喜歡采玉,甚至禁止鐵衣和采愈多加相處﹔但采玉一直打從心裡感激,她早就聽說過,那時玉娘被趕出鏢局的時候,是王夫人堅持要把年紀尚小的采玉留在鏢局的......

  采玉又道﹔「說句老實話吧,哥,我總有一天會離開鏢局的﹔這些事情遲早要全權交給你和郭旭的,不是嗎?」說到郭旭就讓鐵衣有氣,他忍不住將茶几一拍,罵道:「都是那個要死不活的郭旭!」他這一拍,桌上茶杯茶壺竟然都騰空跳起,因而灑了滿地滿桌的茶.....采玉扶起倒下的茶壺杯子,又拿了塊布輕輕拭著鐵衣的袖子和手臂,笑道:「哥,不怪他,真的不怪他。」鐵衣竟還是勸道:「采玉,妳可知道,人是要學會後悔的。」采玉不禁笑了出聲,「後悔?我有什麼好後悔的?哥,事情沒有你想得那麼嚴重。」「妳......」鐵衣轉念一想,她若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倒也罷了,假如采玉真的曉得別人在外頭滿口胡言,再後悔也是枉然,不如順勢說下去,多開解采玉倒好。於是鐵衣話鋒一變,「妳說得也是,郭旭的事就當作是過眼雲煙,散了吧。不過以後妳凡事都該多為自己想想,知道嗎?」采玉連忙點頭,「我懂得,哥。」

  自從王夫人去世之後,鐵衣真是克盡了兄長的職責,對采玉的照顧與關心無微不至﹔反倒是郭旭,一天一天大了,和采玉相處的時間卻相對地減少許多。本來自何玉娘被逐出長風鏢局之後,郭旭總是帶著采玉這個小妹妹到處跑,但郭旭從鏢局裡的小少爺變成了京城三大少之一的「郭大少」,情況就大不相同了。

  采玉又把話題拉到鏢局的事來,「哥,傅大和陳興兩位你可以好好重用......」采玉尚未說完,鐵衣便打斷道﹔「傅大那個人我看不怎麼可靠,滿口怨言,是非不分,遲早要替鏢局闖下禍來。」采玉搖頭接道:「哥,他這些年來對長風鏢局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,從我管事以來,看他做了這麼多年,發現他嘴裡雖然常常胡言亂語,好像怨聲不斷,其實在長風鏢局最為難的時候,他也沒有離開過。他和陳興兩個對長風鏢局來說,算是缺一不可。傅大魯直膽大,辦事明快有力,可惜速而不周﹔陳興穩重多慮,辦事謹慎小心,可惜周而不速,所以讓他們兩個一起做事,那是再好不過的。

   這麼多年下來,如今在鏢局裡也就是他們兩個資格最老,辦事最牢﹔哥,如果有什麼不清楚的地方,不妨找他們兩位多問問。」正是說曹操,曹操便到了﹔傅陳兩個正拿著條子來找大小姐。采玉見鐵衣在這裡,她明白以鐵衣的個性,絕對不能忍受這等含糊帳目,恐怕一棍便將他們打出鏢局,從此斷絕往來呢。於是采玉變了個法兒將鐵衣支出去,再私下審問盤查。

 

菲菲 99/05/24 22:56

       出走

         話說采玉發現幾筆含混的帳目,不料竟是郭旭挪用,還又沒有還清,一時之間她竟不知所措。江湖俠客本來不拘錢財小節,郭旭此舉也尚不違過,從前六爺和采玉總睜隻眼閉隻眼,但如今鏢局興盛了,規矩不嚴密簡直不像個樣子,對下面採辦跑街的尚且如此要求,更何況是堂堂少局主?采玉左思右想,還是不找郭旭談談不行,於是采玉切切關照了門房,讓少局主回來時務必見她一趟。

  郭旭當晚卻沒有回來,只是隔天旦日是六爺六嫂兩老出城回鄉的日子,少局主還遲遲未歸,六爺便打圓場道:「其實見不見少局主都一樣,反正總是要走的,也不差這一見兩見的﹔各位,這些年承蒙關照了,今後長風鏢局就勞煩諸位多多費心,多多費心啊。」鐵衣上前道:「六爺您放心吧,我們一定不負所託,會好好照管鏢局的。」六爺欣慰地點了點頭,便上車離去。

  六爺行到了城門邊兒,正待下車受盤查,便聽得一人叫道:「六爺!」卻不是郭旭是誰?郭旭和崔婷兩人各牽著一匹馬,過來問候六爺。六爺喜道:「少局主可還沒忘我這個老頭子啊!」郭旭回道:「那是當然,六爺,您要回山西老家去,此行遙遠,您請多保重。」崔婷也道:「六爺,這一陣子承蒙您多加照顧,晚輩無以為報,只能祝您一路順風啊。」六爺搖頭,樂呵呵地說:「哪裡,崔姑娘太客氣了﹔只有一件,鏢局今後就要請兩位多費心,老六爺我,只等著將來收帖子吧。」崔婷和郭旭對望一眼,兩人彷彿心意相通似地,都輕輕笑開了﹔成親?

  待六爺一行出城之後,郭崔二人便回到長風鏢局前,崔婷道﹔「喝了一晚上的酒,我想還是回去看看家裡,你自個兒進去吧。」崔婷便策馬馳去﹔而郭旭則進了鏢局。門房趕緊去通報采玉,但當采玉趕到時,郭旭手裡拎著一壺陳年茅台,一副又要出門的模樣。「你又要走了?」郭旭拍拍采玉肩頭﹔「妳道我遇見誰了?」「郭旭,我有要緊話跟你說......」「我遇見柳白虎了!」「你說的是冷面刀柳白虎?柳大哥他又到京城來了?」「沒錯,三年不見,這次我可要好好再和他拼一次酒。妳放心,我剛剛跟六爺道別過了,還有什麼話回來再說吧。」采玉大聲喊道:「郭旭!」郭旭卻是一溜煙兒地不見人影,采玉只有嘆一口氣,這次又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回來?於是她鐵了心,是夜,坐在郭旭房外的小廳裡等他回來。

  郭旭走到一間破廟,裡頭坐著一個身穿銀灰色長袍的男子,他靜靜地坐在角落,一個勁兒地拿著酒葫蘆喝酒。郭旭走到他身邊,開口道:「白虎......」柳白虎沒有抬頭,只是把眼睛朝上看著郭旭﹔「你帶了什麼來?」郭旭道:「陳年的茅台,這可是宮裡出來的。」柳白虎放下酒壺﹔「不愧是郭大少,吃穿用度可和凡人大為不同。」郭旭一笑﹔「不過是比較愛交朋友,愛管閒事罷了,大少之名我可不敢當。」郭旭從懷裡摸出兩只酒杯,兩人對飲直到日落西方。

  暗夜之中,長髮委地的女人迤迤而行,拖著緩慢的步伐,她睜著一雙杏眼,不敢相信眼前見到的場面......前院一片哭聲,王夫人和三個小孩都在哭,其中年紀最小的女孩大聲哭鬧著,而最長的男孩正在安慰她。有一個看來大約二十歲的年輕男子正和六爺談著話,在長風鏢局的前院裡放著兩句棺木,郭青雲和程鋒的屍首便在裡面。這二十歲的男子交給六爺一個翠玉鐲,小聲說著:「郭伯伯臨終前交代說,這是程伯伯要給采兒的。」商六說道:「唉,是了,程老爺子出鏢前答應過要給采兒買件禮物的。」這個女人搶到前院,急急問道:「老爺臨終前還說了什麼?」

   年輕男子微蹙著眉,嘆道:「郭伯伯只交代了這件事,就斷氣了。唉,他那種無憾無懼的樣子,實在教人難忘。」「他就沒有其他的話了,真的沒有?」「實在沒有。」商六見狀,忙打圓場道:「郭老爺子就是這個性子,總把別人的事情擺在第一位,實在不愧為武林豪俠啊。」女子冷笑道:「是啊,好個郭青雲。」她快步走開,表情如笑如諷如怨如怒,好個郭青雲!

  采玉以手支頤,因為近日以來長期的奔波打理,精神較往常差多了,她實在忍不住地瞌睡起來......天已泛白,只見郭旭十分精神,提著一柄長劍連走帶跑地奔了回來。幾乎是以一種輕快成舞步的姿態,他手中的劍縱橫擺闔,舞成一個個美麗的劍花,微醺的酒意將他還原成孩子般的歡愉,這舞劍的樂趣直到他進房之後,才像是頑皮的孩子被當場捉到一般,硬生生地將喜悅的心情轉成臉紅的羞愧。「采玉......」她驟醒過來,清晨涼透如水的風帶著點醉意,這十足喚醒了她﹔「玩得開心嗎?」郭旭並沒有正面回答,他知道采玉要問的並不是這個﹔采玉又道:「看今早的天色明朗,不如我們去郊外走走,你跟我來。」

  采玉拉著郭旭,兩人騎上還來不及上鞍的裸馬,奔到郊外一處山景明媚的所在,郭旭的臉色是越來越白,只因為這裡,便是郭青雲以及程鋒的長眠之處。

  采玉道:「郭旭,我們江湖中人,輕財重施本為一樁美事,你看作分內之事,是沒有人可以說話的﹔但我們開的畢竟是鏢局,而且,還號稱是天下第一的鏢局,這樣大的基業不是你和我哥就打得下來的,還要靠許多人的幫助才行,尤其是站在刀口上的鏢師們,他們付出的可是自己的身家性命。我們自然應該盡全力照顧這些弟兄,不能欠著他們啊﹔有朝一日長風鏢局的匾縱是坍了,也得由你和我哥自己扛著,不能壓著其他人的。」采玉這番話說得很重,郭旭聽到後來,臉越發沉下去了﹔只見他斂眉肅容,緩緩點了頭。采玉這才放心了些,知道他是聽進去了。講出這麼重的話,畢竟也是不得已的,她何嘗不願意相信,如今的郭旭是能負責任的﹔只是,她沒有時間再慢慢勸導,只有發下狠來,一次說到郭旭心坎兒裡去,最好是讓他永生難忘。

  卻見郭旭緩緩跪下,向郭青雲和程鋒的墓磕了數次﹔采玉也隨之跪下,總算她宿願已了,先人若垂問,也不至於無可應對吧。

 

菲菲 99/06/01 13:04

出走4

  話說采玉費盡心思交代別後之事,總算也交代得差不多了﹔而今的長風鏢局似乎是蒸蒸日上,連皇上都特別垂青,郭旭也早已經有能力獨當一面。其他的,她亦是無可掛慮,無所寄盼﹔對采玉而言,也沒有藉口再留下了。其實她早就下定決心,有一天會離開鏢局,畢竟鏢局的一切都不屬於她,「程采玉」所擁有的,應該只是她被逐出的母親吧。本來想說等到郭旭和鐵衣挑起這個擔子之後就該走的﹔但真到了那個地步,又覺得不放心,總還是有忙不完的事情等著她處理。

  這麼一天拖過一天,便是兩年過去,直到她從如夢的生活中驚醒,才赫然發現,自己在長風鏢局真是什麼也算不上,只有毅然離去。  年初二,郭旭和崔婷來約采玉鐵衣一同去賞燈市,郭旭道:「采玉,妳不是挺愛看戲的,一起去逛逛吧?東華門這會兒滿街鑼鼓喧天,百戲雜陣,好不熱鬧。」鐵衣也幫腔道:「是啊,采玉,妳這些日子在局子裡忙東忙西的也是夠辛苦了,不如出去散散心。」

   采玉笑道:「不早些來約我,今兒個我和陳家媳婦說好要去白雲觀的,妳們自個兒去吧,玩得開心些。」鐵衣皺眉道:「妳果真不去?」采玉微微笑了笑,正巧陳家的年輕媳婦來了,采玉便向她招了招手,她向來沒獨自見過少局主和二少局主,不由得怯生生地,不敢抬起臉來﹔「見過少局主,二少局主」她嚥下口水,又補了句:「見過崔姑娘。」采玉道:「妳先幫我把房裡的包袱拿來,我們一會兒就走。」大夥兒見狀,都知道采玉是鐵定不去逛燈市的,只有作罷。鐵衣見采玉不去,更加不想給郭崔兩個夾蘿蔔干兒,遂決定留在局子裡練武。

  采玉和陳家媳婦步出大門,她忍不住回眸一望,看著青石磚堆砌的龐然鏢局,旌旗飄飄,牌匾振振,揮灑的長風二字洋洋得意,金光閃耀﹔霎時回憶如浪潮翻湧騰捲,澎湃震盪,幾乎要淹沒了她。而采玉終究只有咬牙一笑,關上心門,走了。

  陳家年輕的媳婦兒提著采玉的包袱,喝,可有點沉呢。她不太懂,自己才嫁進陳家沒幾天,隱約覺得大小姐是個和藹的人,有時對著她點頭微笑,沒料著昨兒個大小姐主動邀她去白雲觀上香,倒真嚇了她一跳。采玉道:「我自己來提我的包袱吧,有點兒沉是不?」這小媳婦心裡一驚,莫不是自己露出疲態了?自己雖沒見識過,但素聞大小姐是個嚴厲的人,她忙解釋道:「沒問題的,大小姐,這點兒東西我行的。」

   采玉見她緊張起來,不禁笑道:「我沒別的意思,妳用不著這麼忙乎著,我只是覺得自己能做的事情,用不著麻煩別人。」陳家的媳婦聽到這話,心裡更慌了,忙道:「大小姐,一點兒也不麻煩,這是我分內之事,我......」采玉對她微微一笑,打斷了她的話﹔「那好,就請妳幫我提著吧。」此刻著采玉,已經沒有心情再跟她客套下去,她心裡盤算的,是過會子的「行程」。

  她們兩人來到白雲觀,過了一陣,采玉便把這女孩先支回鏢局去,自己且獨自留下。她換下身上精緻的裝扮,出了道觀,第一個去處卻是鎮元當舖﹔先當了一支金鈿簪子和身上華服做為後用。采玉早就在城東一座院子置了一間房,甚至悄悄擺過幾天攤子,生意不錯呢。采玉度量,果真賺得多,一個月許是能賺上二兩銀子,夠養活她和玉娘兩個了。美中不足的,是她沒有辦法找到一間「前店後廠」的舖子,否則就可以一邊看顧母親,一邊料理生意,省卻不少麻煩。從城西搬到城東,似乎沒什麼差別,說不定一下就和鏢局裡的人碰上了,但采玉一來是實在缺乏足夠的錢搬出城,二來是怕一個女子帶著瘋癲的老婦人出城太過顯眼,哪一個見到這場面不多看兩眼的?再說北京城裡畢竟是個又大又雜的地方,誰會想到她這個嬌滴滴的大小姐竟然會成為沿街叫賣的小販?

  采玉進到當鋪裡,是吳掌櫃的親自來招呼,「程大小姐,可是兩年不見了,近來可好......」采玉回道:「若真的好也不會光顧你這邊了,看在老客戶的面上,多給我一些吧,我有急用。」吳掌櫃上下打量采玉一番,實在不懂她為何換上這身樸素行頭,簡直......跟個普通老百姓無二嘛。「大小姐,不是我要多嘴,鏢局裡生意不是挺好嘛,怎麼情況好了還這般虧待妳,實在說不過去呀。」采玉笑道:「實不相瞞,吳掌櫃的,我是要出遠門,您請幫個忙吧。」吳掌櫃算是相當厚待采玉的,一共拿了二十兩出來。「那麼,大小姐,就祝您一路順風吧。」「多謝!」
      

 

菲菲 99/06/12 11:07

出走5

  
         話說采玉從鎮元當鋪那兒領了二十兩銀子,便來到玉娘的住處。她站在小屋門前,不禁想起六年前年六爺初次帶自己前來的景況。「采玉,妳娘便在裡頭。」采玉一聽,就想立刻跑進去,六爺卻先攔下她來,「采玉,她現在腦筋不大清楚,妳要注意些。」「腦筋......不清楚?」

   屋內竟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,采玉急忙衝進房子裡,只見一名老婦人狼狽不已,身上濕搭搭的,看來是叫人潑了一碗粥﹔另一個中年婦人躲在牆角,瑟瑟縮縮,口中兀自喃喃不已。采玉走向那中年婦人,不用任何人告訴她,采玉已經知道這婦人是......「娘......」卻見何玉娘抖著聲音說道:「夫人,求您為玉娘做主,她......她要謀害我﹔那粥裡下了砒霜,下了砒霜啊!」采玉握起玉娘的雙手,輕聲在她耳邊說,「娘,妳還記得采兒嗎?我就是采兒啊。」玉娘只是一直縮在牆角,眼睛睜得大大的,卻好像見不到身旁的人。

  據六爺說,玉娘自搬出鏢局後,本不願求助任何人,當時她的神智似乎不怎麼清明,但也沒有其他親人肯幫她一把,只有她那傴僂老父肯照顧她。週遭親戚朋友略為聽聞玉娘的醜事,都不願與她們來往,直到數年後,何老爹染病去世,玉娘可真格兒成了瘋婆子,一點料理自己的本事都沒有,六爺聞得此景,終究不忍,便僱人照顧玉娘。而六爺直等采玉長大,才告知她這樣殘忍的事實......

  采玉深吸一口氣,進到屋內,花些銀子把照顧玉娘的老婦人給打發去了。她將玉娘帶到城東一起生活,並設起一個小吃攤子,在市井道旁做起生意來﹔她一下就上手了,倒也有些賺頭。這天,采玉在外忙完生意,回到家中玉娘又爭鬧不休,采玉費了好一番功夫才哄著玉娘睡下,她突然發覺自己疲累不已,竟不覺和衣睡著了。

  暗夜之中,冷風吹得她頭髮揚逸,飄散在冰涼的空氣之中......何玉娘悄悄開了鏢局的側門溜出去,只見她像是怕人跟蹤,不停地左右回望,直走到福瑞米行裡。王夫人一路尾隨,她見玉娘進到屋內,心中已打定主意要把事情弄個清楚,便回到鏢局等玉娘。天色漸明,是清晨的曖昧時分,玉娘在米行門廳苦等一夜,並沒有等著什麼,便匆忙趕回鏢局。她輕聲關上厚重的木門,回頭卻見著王夫人用嚴峻的臉色看著她。

  玉娘跪了下來,「夫人,我只求您一件事,讓采玉留在鏢局裡頭好嗎?這孩子是無辜的,她......她真的是屬於鏢局的......我求您了。」玉娘說著便對芸潔磕起頭來,芸潔忙道:「妳......這難道是真的,妳真的做出對不起老爺的事了?」玉娘不禁流淚縱橫﹔「我......我......」芸潔大嘆一口氣﹔「采玉的事情妳對我說也沒用啊,我做得了主嗎?妳先起來吧。」芸潔作勢要扶,但玉娘只是一遍又一遍地磕頭,教芸潔一點辦法都沒有。

   「這是怎麼回事?」程鋒一大早被人喊醒,聽說出了事情,他走到後頭院子,哪知見到這付難堪場面,遂高聲問道。芸潔暗自生疑,這原本是她聽人耳語,先行私自探查的,究竟是誰通知老爺呢?她不禁開口問道:「老爺,您怎麼這麼早......」程鋒沒有答話,只把玉娘從地上拉起,「妳別慌,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?」事已至此,不得不給抖了出來,於是,何玉娘背地偷人的消息不脛而走。

  只見偌大的房子裡,程老爺子攤在太師椅上,滿面愁容,頻頻搖頭﹔「我待你不好嗎?」玉娘流淚哭道:「不,老爺您待我很好,是玉娘對不起您,您要怎麼懲治我都行,但只求您一件,讓采玉這孩子留下來吧,她是無辜的。」程鋒聽得此言,起身危坐,怒目圓睜,吼道:「妳還有膽子跟我討價還價?不想想自己是什麼身分!」玉娘不禁掩面痛哭,一時喘不上氣來,就倒了下去。芸潔上前扶住玉娘,揚聲說道:「程家的孩子自然住在鏢局裡頭,如今妳已經不是程家的人了,采玉的事從今以後與妳無干,妳走吧。」程鋒很是不悅,玉娘的背叛是他難以承受的,而芸潔在這個時候的自作主張他已無力反駁,事實上,他根本就失掉了主意,於是程鋒將手一揮,開口道:「妳走!」

  玉娘什麼也沒拿,就失神地走出鏢局,她一踏出門,畫屏便含笑關上了門,臉上的表情盡是欣喜雀躍。

 

菲菲 99/06/13 18:02

出走6

  
         話說采玉遲遲未歸,在長風鏢局內,眾人焦急不堪,久尋未果,單單在她房內找到這麼一紙信。

  "本非紅塵中人,戀世偏行一遭﹔轉瞬時辰已至,不如乘風歸去。然幾番眷顧,遲滯不前,何必?何必?徒增情傷,欲理還亂,奈何?奈何?暮冬之時,風寒徹骨,凜人心魄,亂人心神,未料春之將來,動容景色,推窗即是,君宜戒之。"

  郭旭看了這封信,跌坐一旁,如遭攝魂奪魄,不知人事。鐵衣見狀,忙搶過信來,讀了一遍又一遍,方喊道:「我看不懂!這是什麼意思,我不懂!什麼是偏行一遭,什麼是時辰已至,什麼何必,什麼奈何,這是什麼鬼東西?」鐵衣喊完,急急衝到鏢局之外,遊走街巷,徘徊市井,直到日落天黑,景物難辨,鐵衣且走到一棵老樹之下。樹下有一個小女孩抽抽啼啼,哭得傷心不止,「我......不回去,我要找我娘,娘......我娘在哪裡?」另一個小男孩坐在樹旁,樣子略比這女孩大上兩歲,他靜靜地等著,直等到小女孩哭累了,才伸出手來,說道:「走,我們回家去。」兩人便手牽著手,默默地走回家。

  鐵衣踽踽獨行,緩步踱回鏢局。他抬頭看著門上掛著的大匾:長風鏢局。一回頭,小女孩已經止住哭泣,鐵衣輕聲低語道:「到家囉。」他就牽著女孩進屋裡去。

  鐵衣進到鏢局裡,發現郭旭的書房裡亮著燈,人聲振振,如有客臨門,他連忙趕到﹔「采玉!」屋內共有三個人,郭旭,崔婷,還有郭旭的舊識,柳白虎。鐵衣見狀,好像被狠狠澆了一桶冷水,心也涼了,他冷冷地退出房外,沒吐出一個字。

  崔婷奇道:「鐵衣怎麼了?」郭旭沒有回答......柳白虎接道:「妳該問的是,采玉怎麼了......?」郭旭這才答道,「一言難盡。總之,先讓我看看你要保的古董吧。」柳白虎拿出幾只宋代的白瓷,有瓷瓶,瓷碗,瓷碟子﹔然而最特別的,是一只白瓷如意。這純白無暇的白瓷溫潤瑩澤,還透著悠悠光采,郭旭見著了,眼睛簡直是為之一亮。「我說,妳不該叫"采玉",不如改名叫"白瓷"吧!」郭旭回想至此,神色不得為之黯淡......

比起琳琅璀璨的青花采釉,采玉向來最鍾情於純淨澄澈的皓皓雪瓷﹔而郭旭總是覺得,如果要借物形容采玉的話,大約只有白瓷勉強能顯出采玉明淨從容,通達大度,爽朗昭曄而謹守含蓄的翩翩風采。

  「郭旭?」崔婷輕輕拍了拍郭旭的肩膀,他這才回過神來﹔「怎麼了,你接是不接?」郭旭答道:「當然接,白虎託的鏢,我當然接。」柳白虎笑道﹔「好,有天下第一鏢的長風鏢局護送,我可就放心啦。」

  原來柳白虎在破廟之中,便已請託長風鏢局替他保一趟鏢,只是未將所託之物讓郭旭先過目一番。郭旭原本自然是義不容辭地答應下來,怎麼曉得,采玉會在這個時候離家出走?雖說事前只是兩人酒餘的閒談,但江湖中人,醒著也好,醉著也罷,應允下來的事情是無論如何也要做到的,更何況如今事有公私,自然以公為要,他豈能拿長風鏢局的招牌開玩笑呢。

  「這......郭旭......」柳白虎聽聞采玉出走的消息,才知道長風鏢局為何看來如此反常,但郭旭打斷道:「白虎,你別想得太多了,我們長風鏢局既然已經答應要保這趟鏢了,就不可能反悔的,就算天崩地裂也要幫你走完這趟。」柳白虎道:「果然不愧是金字招牌,但......你為何不在我來鏢局的時候就告知我呢?就算你們不接,我也可以體諒的。」「不,白虎,既然我之前早就答應過你,就不可能再反悔了﹔我郭旭一人的聲譽尚不足惜,但長風鏢局的金字招牌不能因此砸了,我相信采玉獲悉,會是第一個反對的人。」柳白虎又嘆道:「記得前幾年見著采玉的時候,只覺得她有出不完的主意,想不完的點子,很是聰明伶俐﹔但如今這個小姑娘怎麼會......怎麼會自己跑走了呢,我想其中必有隱情。」郭旭苦笑道:「她已經不小了,常常她在想什麼,我都不曉得,非得她開口點破我才明白。她這次離開鏢局,似乎是早有計劃,她留下的那封信......唉!」郭旭越想越不明白,好像她們漸漸長大成人,能夠真心吐露的話也越來越少,采玉為什麼執意默然離去......他並不懂。

  當鐵衣知道郭旭竟接下柳白虎保的鏢後,真是氣得七竅生煙﹔郭旭道:「鏢行的規矩你很清楚,我事先就已經答應了白虎,無論發生什麼事,現在長風鏢局都得接下這趟鏢。再說采玉她......」鐵衣冷冷笑道:「怎麼,原來你也有公私分明的時候?」他又搖頭說道:「郭旭,你太冷酷了,采玉對你來說,比鏢局的生意還不重要嗎?你辜負了采玉的心意,這我還可以諒解,但現在你的所作所為實在太過分了!想不到,你在這種時候也有心情接攬生意,看來采玉在你心中的份量,實在是太微不足道了。」

   郭旭道:「鐵衣,你誤會了,我是為了采玉才接這趟鏢的啊。你想想,采玉會希望我們為了找她而永不出鏢嗎?鏢局對采玉比對任何人都還重要,她一心所寄都是鏢局的生意,這一點,你我都很了解。」鐵衣冷笑一聲,「哼,藉故推託,你的託辭我聽得夠了,你要出鏢你自己去吧,休想我會諒解你這些自私的行為。今後我們程家的事自己處理就好了,我們兄妹是生是死都與你無關。」「鐵衣!」鐵衣不再理會郭旭,頭也不回地就拿著他的蟠龍鐵棍走出長風鏢局。但郭旭也絲毫不退讓,他同樣地堅持,就算鐵衣走了,他也一定要出這趟鏢!

 

菲菲 99/06/24 23:19

出走7

  話說采玉離開了鏢局,眾人百思不得其解,也看不出絲毫跡象。鐵衣深深了解采玉的個性是又重感情又負責任的,於是他斷定除了郭旭之外,沒有人可以將采玉逼到離開長風鏢局的絕路﹔更加上郭旭「出鏢第一」的態度讓他大為不滿,所以他和郭旭大吵一架,憤而出走,前去找尋采玉。郭旭心中也是焦急萬分,更想不透為什麼采玉要離開鏢局,偏偏這時又有柳白虎前來託鏢,讓他走不開,更不能親自去尋她,姑且請了一些消息靈通的江湖朋友們四處尋訪。

  在長風鏢局之內,郭旭和崔婷問遍局裡上下,仍然不得其解。陳興拖著他的媳婦兒走了來,只見他二人往地上一跪,陳興忙開口認罪:「少局主,小的管教不週,咱家這小媳婦兒委實太笨拙,竟讓大小姐走丟了去,實在是該死。」郭旭原是個明白的人,忙扶他們起來,說道:「采玉既然事先留書家中,就表乒妳誤認成他的妻子殘雪夜。」墨珠背著她說道。

   她跟綠君再怎麼樣也是從小到大的玩伴,現在卻為著一個男人搞成這個局面,墨珠的心堣]不是多好過。
「總之,回妳義父應可風身邊去吧!天底下只有他才能保護得了妳。」
綠君擦拭淚痕,頑強地說著,「我不要。」
「妳……」墨珠吞了口氣,又繼續說道:「好吧!隨妳,不過受傷了可別又隨便找個人哭訴,那些被妳玩弄過後的男人真的很可憐。」
「呃~~」綠君不解。
「好了好了,我累了妳出去吧!」
將綠君推出房門後,她一把把門關了起來。
突然間墨珠突然俯下身來,左手捂心右手捂口,對著地板死命地咳,一陣激喘過後,墨珠稍顯平息,她遲疑地扳開右掌,椒紅的鮮血立即呈現在她眼中
,她無奈地笑了笑。「已經到了極點了嗎?」

  當葉心回到房間時,便發現郭旭和商六早就待在那等他回來了。
「怎麼樣?命前輩他肯說嗎?」郭旭首先急著問。
「不肯!」葉心搖一搖頭。
「那……」
郭旭似乎還想再說什麼,卻先被商六攔了下來。
「葉兄弟,我瞧你跟我那命老弟似乎交情不錯呀!」
「嗯!幾十年的朋友了。」葉心毫不隱藏地說道。
郭旭聞言倒抽了口氣,怎麼這些人是都不會老的嗎?怎麼看起來一個比一個年輕。
「只要馭氣得當,將自己的身子做一有規律的循環,常保歲月便不是難事
。」看出郭旭的疑惑,葉心明白替他解釋。

      

 

菲菲 99/06/27 17:56

出走8

  話說郭旭既不計一切地接下這趟鏢,少不得作許多準備功夫,年頭還沒過完,這時候辦事總得讓人多吃點甜頭,討個吉祥和氣﹔雖說柳白虎再三強調自己也不急著出鏢,但此刻長風鏢局情況複雜,竟是越早完事來得好,柳白虎也只有應允了郭旭。

  離家出走的采玉在城東一角設攤,也結交了不少熱情的鄉親們。他們住的是個雜院兒,剛好有四戶人家,和采玉對門的呢,是世代為業,作紙扇手工的張家﹔西邊兒則是殺豬賣肉的屠夫吳大山。至於東邊兒,住的是在此獨居已久的范婆婆,他雖穿著樸素,卻隱隱地透著淡雅雍容的閨秀氣息,和采玉倒是一見如故,時常采玉下了市便來串串門子,兩人談天論事相當投機。

  采玉決定從母姓何,並自己起了個名兒叫「詩薏」。她且告訴左右鄰舍,說她是年幼失怙的孤兒,父親原本是個及第秀才,家境尚且不錯,可惜爹爹體弱多病,竟是英年早逝,落得她們孤女寡母相依為命,又無親無友,好不可憐。一個個樸實的鄉親不疑有他,看到這個親切勤快的女孩辛辛苦苦地供養著母親,都非常照顧「何詩薏」。尤其是范婆婆,她自己家裡頭做些針線活兒維生,就常幫著采玉照管母親。這日子雖然辛苦了些,但采玉偶爾回想起從前那種轟轟烈烈的生活,還是對現在的單純感到十分滿足。

  這天是對門張家的女孩喜兒來找采玉一同上街做生意,「薏姊姊,好了沒有?我們一起去擺攤子好吧?」采玉回頭看了看玉娘,她一臉茫然,呆呆看著牆壁不知道想些什麼,采玉遂將門堵上,和喜兒一起出去了。這些日子雜院裡大家都有默契,是以采玉能夠放心地外出,鄰舍都會幫忙照看一下,不讓玉娘自個兒亂跑。

  采玉和喜兒到了街上,這日不曉得怎麼回事路上亂糟糟的,喜兒拉了個人問道:「今兒個這是怎麼了?好像有什麼行商隊伍要過去呢?」這人回道﹔「哪兒是什麼商隊,這可是鏢隊哪,長風鏢局聽過沒有?」喜兒忙拉住直往前走個不停的采玉﹔「薏姊姊,原來是長風鏢局要出鏢了,我想一定是好大陣仗哪。先看看再走好不?」「妳這小姑娘就愛看熱鬧,我倒不覺得有什麼好看的,還不就是一群人騎騎馬,喊喊話?妳要看就留在這裡看,我要去擺攤子了。」

   喜兒聳了聳肩,心想不看白不看,仍舊留在當場。卻見郭旭騎在馬上,崔婷亦驅馬在旁,後頭跟著是一部又一部的鏢車以及偌大整齊的鏢師行伍,壓底兒的則是柳白虎本人。采玉見狀,不禁心底發熱,兀自翻湧,她連忙找了掩蔽處,躲在一旁窺看。這些鏢師們邊走邊喊道:「長風威武」,聲音果真雄渾豪壯,好不威風。左右路人紛紛讚道:「長風鏢局好大場面哪,聽說他們少局主啊,喏,就是那個郭大少囉,還曾被當今皇上召見封官,但他可是個好樣兒的,偏偏不去。」

   「好硬的骨頭,封官進爵有什麼不好,為什麼不去呢,依我說,這有些沽名釣譽吧。」「沽名釣譽也罷,起碼別人有這本事,總比我們這些沒沒無聞的市井小民強,想有個沽名釣譽的機會都難哦。」「你說的是,只是我一直奇怪,鏢局也不是什麼上檯面的行業,怎麼長風鏢局和他們郭大少就這麼威風?」「話不是這麼說,有道是,世風日下,人心不古。瞧瞧咱們京城三大少吧,小彭王爺是金枝玉葉,我們自然沒話好說,可是另兩位呢?一個是商人,一個是鏢師,他們居然和王爺排在一道,你說這是什麼理兒?」「沒錯沒錯,時代變得可真快,人只要有錢有勢,江湖上吃得開,那還不怕揚名立萬!」

  采玉正聽得入神,忽有一人拍了采玉的肩,她心裡暗道不妙,便想埋頭竄進人群中。

  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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